沈墨渊站在门口,看着黎青浅一边扎针一边和老将军斗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青禾在旁边小声说:“沈师兄,小姐和这位将军说话的方式,好像和跟您说话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小姐跟您说话的时候,脸会红。跟将军说话的时候,脸不红。”
沈墨渊看了青禾一眼,没有说话,但他的耳尖红了。
七天七夜,黎青浅在黑石城待了七天。她每天给铁骨将军扎针、喂药、按摩、擦身,就像照顾自己的亲爷爷一样。铁骨将军从开始的半信半疑,到后来的言听计从,再到最后的心服口服,态度变化肉眼可见。
第七天早上,铁骨将军从床上坐了起来。
不是被人扶起来的,是自己坐起来的。
他的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弯又直起来的老松树。他的眼睛亮了很多,暗红色的眼珠里有了光泽,不再是快要熄灭的炭火。
“小丫头,老夫能坐起来了!”他的声音还有沙哑,但比以前有力多了。
“我知道。”黎青浅正在收拾药箱,头也不抬地说,“您昨天就能坐起来了。今天是第七天,您该下地了。”
“下地?”铁骨将军看着自己那两条三年没沾过地的腿,有些犹豫,“老夫……能行吗?”
“能行。我扶您。”
黎青浅让沈墨渊把轮椅推到床边,自己伸手扶住铁骨将军的胳膊。老将军的手臂比她的腿还粗,但她没有退缩。
“将军,慢慢来。先把腿放到床下。”
铁骨将军咬着牙,慢慢地把腿移到床下。三年没动过的腿,肌肉已经萎缩了,细得像两根干柴棍。
“好。现在,试着站起来。”
铁骨将军扶着床沿,慢慢地站起来。他的腿在发抖,像两根快要折断的枯枝。他的额头上全是汗,牙齿咬得咯咯响。
“站……站起来了……”他的声音在发抖。
“对,站起来了。”黎青浅笑了,“将军,您做到了。”
铁骨将军看着自己的腿,眼眶突然红了。
“三年了。”他的声音哽咽了,“老夫躺了三年,以为这辈子都起不来了。”
“现在起来了。”黎青浅拍了拍他的胳膊,“将军,您不是起不来,是没人帮您。”
铁骨将军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小丫头,”他说,“你救了我的命。”
“我是大夫,这是我的工作。”
“工作?”铁骨将军擦了擦眼泪,“你管这叫工作?”
“对,工作。大夫的工作就是治病救人。不分人族魔族,不分穷人富人,不分好人坏人。”
铁骨将军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黎青浅。”
“黎青浅。”铁骨将军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要把她刻在脑子里,“老夫记住了。”
他在床上躺了三年,很多事都忘了,但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治好铁骨将军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魔族边境。
“听说了吗?铁骨将军被一个人族的小丫头治好了!”
“一个人族?人族怎么会来我们这里?”
“听说是那个‘凡医仙术’的创始人,叫什么……黎青浅?”
“黎青浅?没听说过。”
“就是上次用银针麻翻阿影的那个!”
“哦!那个小丫头!她还会治病?”
“当然会!人家是医仙谷的名誉医仙!”
“医仙谷?那不是人族的医修圣地吗?”
“对。但这个小丫头不用灵力,用的是凡间的医术。不依赖灵气,也不依赖魔气。所以也能治我们的病。”
“真的?那她能治我的旧伤吗?疼了十年了。”
“不知道,但可以去试试。她还在黑石城呢。”
于是,来求医的人络绎不绝地涌进了黑石城。
黎青浅来者不拒,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治。有的是旧伤,有的是新病;有的是小毛病,有的是疑难杂症。她治好了很多人,也遇到了治不好的——但她会老老实实地告诉病人:“这个病我治不好,但我可以给你开个方子缓解症状。”
她的诚实,反而赢得了更多的信任。
“这个小丫头,治不好就说治不好,不骗人。”
“对,不像那些魔族大夫,治不好也要开一堆药,骗钱。”
“她不但不收钱,还自己带药来。这是什么神仙大夫?”
“不是神仙,是人族。但比神仙还心善。”
黎青浅听到这些议论,心里美滋滋的,但脸上故作淡定。
“青禾,”她小声对青禾说,“你听到了吗?他们在夸我。”
“听到了,小姐。”青禾也小声回答,“他们说您比神仙还心善。”
“我哪有那么厉害?我就是做了大夫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青禾认真地说,“小姐,您做到了。”
黎青浅看着她,笑了。
沈墨渊站在旁边,看着黎青浅被一群魔族围在中间,有的道谢,有的送礼物,有的要她留下吃饭。她的脸上带着笑容,那种笑容不是礼貌性的,是发自内心的。
“师姐。”他走过去,拨开人群,站在她旁边。
“二师弟,怎么了?”
“该休息了。你已经看了一整天的病人了。”
“再看一个。”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的手在抖。”
黎青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比平时抖得更厉害。
“好吧。”她叹了口气,“今天就到这儿。明天继续。”
魔族们依依不舍地散开了。有的走之前朝她鞠躬,有的朝她拱手,有的甚至朝她磕头。
“小丫头,明天见!”
“大夫,明天我带我娘来!她腿疼了二十年了!”
“大夫,我送你一筐鸡蛋!我们家自己养的!”
黎青浅笑着点头,一一应承。
回到住处——铁骨将军把自己的府邸让了一半给她住——她坐在床上,让青禾帮她揉手。
“小姐,您今天看了多少个病人?”青禾一边揉一边问。
“三十七个。”黎青浅闭着眼睛,“手都快断了。”
“您何必这么拼呢?一天看十几个就行了。”
“不行。他们是病人,早一天治好,早一天少受罪。”
“可是小姐也是病人啊。”
黎青浅睁开眼睛,看着青禾。
“我不是病人。”她说,“我是大夫。大夫不能把自己当病人。”
青禾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小姐,您总是这样。”
“哪样?”
“把别人的命看得比自己的重。”
“因为别人的命也是命。”
“那小姐的命呢?”
“我的命,有我爹、有青禾、有二师弟、有三师弟、有念念帮我看着。我不需要自己看。”
青禾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沈墨渊站在门外,听到了这句话,握剑的手紧了一下。
他推门进来,走到床边,看着黎青浅。
“师姐,”他说,“你的命,我帮你看着。”
黎青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她说,“那你帮我看着。我去睡了。”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这一天,她真的太累了。但她的嘴角一直挂着一丝笑容,因为在梦里,她看到魔族的病人一个接一个地被治好,看到他们的脸上露出笑容,看到他们的眼里有了光。
那光,和月光一样,和阳光一样,和星光一样。
不管在哪個世界,光都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