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庭院银装素裹,院里十多个血气方刚、在兴头上喝彩的年轻人们在贺兰湜出声的瞬间齐齐噤声,变得谦卑而恭敬。
楚思林同吴子澈率先躬身抱拳:“殿下。”
宗霍没有学过宫廷规矩,也没有过多的尊卑意识,众多嘈杂的声音里他只在意贺兰湜当众夸奖他的一句话,刹那心神荡漾、不能自已。
他大步匆匆地立到主屋窗下,神采飞扬:“贺兰湜,你——”
贺兰湜洞悉地微微一笑:“怎么了?”
宗霍本想邀功似的哄贺兰湜多夸他几句,怎料一低头,先注意到贺兰湜搭在窗沿上、那双素白纤长、骨节分明的手。
这几日北风似刀,贺兰湜皮肤娇嫩,才几分钟手就被刮地冰冷泛红。
宗霍话头一顿,“啪”地把贺兰湜的手塞回到屋子里,“咚”一声,把窗户紧紧地合上了。
贺兰湜万万没想到宗霍这个愣头青给他这么一招,他倚靠在窗边小榻的软枕上,眉目间稍带愕然,一时间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等他折过身慢条斯理拢好衣服,主屋的门“唰”推开又合上。
宗霍步子很大,走到距他两步远的距离,停了下来,像是要把自己一身的冷气先捂热了。
他眼睛明亮:“你醒了怎么不叫我?”
贺兰湜眼眸微垂:“叫了你便看不上如此精彩的比试了。”
宗霍听贺兰湜这么说,嘴角忍不住翘起:“废话,我当然比他们都厉害。”
贺兰湜抿着唇,欣赏宗霍意气风发的模样。
啧,怎么越看越像素日里威风八面、得了主任夸奖就骄傲摇尾巴的小狗?
贺兰湜忍俊不禁,在宗霍疑惑的表情中缓了好一会儿才正经道:“把楚思林叫进来。”
得益于贺兰湜曾拿他和楚思林作对比,并且他还位于下风,宗霍对楚思林有着天然的敌意,他收敛了一下表情,整个人顿时如凛凛坚冰、令人望而生畏。
他拉开门、目光锐利指向楚思林:“进来。”
贺兰湜自动忽略了宗霍的小动作,等楚思林进来后,开门见山:“青州可有消息?”
楚思林摇摇头,解释道:“昨夜风雪来得猛烈,王府的信鸽没有飞回,青州的消息还要多等一日。”
“不过根据前日李大人和申屠大人的书信,青州城内目前一切顺利。”
贺兰湜放心些许。
李冀杭毕竟是京城出来的老狐狸,让他装模作样、左右逢源,简直是手拿把掐,只要青州府的人能有五分信他,申屠琅便能将陆汉庭之死查个利落。
事情已经发展至此,他也不能在靖凉久留,等风雪一停、最迟七日,他必须要赶回青州。
贺兰湜想到这里,不禁偏头向窗外。
厚实韧性的黄藤纸不似王府里的绢纱琉璃,模糊了窗外的景象,只能依稀见着天幕空旷、远山辽远。
不知何时,靖凉山的宁静安谧悄然住进了他的心里。
贺兰湜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青州有消息随时告诉我。另外,派出一队人观察山口、官道,一旦官道疏通,我们即刻回青州。”
楚思林得到命令倒退着转身离开,屋门合上,贺兰湜才注意到身旁站着的宗霍僵直地像个巨大的木桩子。
“你要走了?”木桩子沉着脸问。
不等贺兰湜回答,“木桩子”又活了回来,语气霸道,“不管,你得把我带上。”
贺兰湜手支着下巴悠悠看向宗霍,他看着强势,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难得露出一丝急促和不知所措,生怕自己落下他似的。
贺兰湜心软了软、招招手,宗霍顺从地弯下腰。
高度正正好,贺兰湜挽着袖口,纤长的手指捏住宗霍的脸颊摇了摇:“我不会把你留在这个庄子里的。”
“你还有大用。”
宗霍没有想过贺兰湜会怎样使用自己,保护他也好,让他搏命也罢,只要不落下自己,一切都好说。
他的心放回了肚子里,转头坐在了书案前。
“贺兰湜,今天还要教我写字吗?”
贺兰湜如今听不得宗霍问这样的话。
短短几天,宗霍从一个一听读书就头疼的、目不识丁的粗俗之人,转变为嗜书如命的人,其中缘故不提也罢。
更何况......贺兰湜心虚地眨巴两下眼睛,前几日好歹他也享受,如今王府的侍卫们都在,他可丢不起这人!
贺兰湜清绝的眉眼顿时瞪起:“不教!”
从贺兰湜小猫炸毛的瞬间,宗霍就心领神会缘由了。他把《千字文》恭恭敬敬递给贺兰湜,认真说:“我不是为了奖励。”
贺兰湜惊诧地抬眸,好色的野蛮人竟然有这等觉悟。
宗霍扯了扯唇角,理所应当:“有奖励自然更好。”
贺兰湜“唰”地垮下脸,把书丢在桌案上。
宗霍没再逗他,他把书翻到自己学的位置,目光笃定诚恳:“贺兰湜,你不是说大盛朝从来没有大字不识一个的大将军吗?”
贺兰湜心海微微一晃,宗霍那句滚烫的询问,再一次出现在脑海中——
宗霍竟是真的想要娶他。
贺兰湜哑然,他有时甚至想扒开宗霍的脑子看一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难道身在青州蛮荒便不知道喜好男子并非主流之事,这条路坎坷多艰,且不说受人非议,一旦到了京城,他定然是要抛下他的。
偏偏宗霍真当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