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老子商海浮沉,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这是我愿意维持的公平,但人若犯我,我必数倍以还之,这也是我个人推行的信条,因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只是不惹事不怕事还不够,还要让他们知道,有些人他们一辈子都惹不起,这才叫做真正的全身而退。你也可以说,这是我霸道,但如若不然,你身为我的儿子,顶着我给的姓氏,为何要受这般委屈?又何至于到跟人动手的地步?岂非显得你老子特别无能?”
说到后面,男人气势雄浑,雷霆万钧,凶猛递进的词句亮如刺刀,直朝着傅斯凛扑杀而来。
叫他浑似节节败退,一时无有应对之力。
好半晌,他才开口,却分明有些自嘲。
“那还不是恰逢我命好,有一个手眼通天的父亲,有着叫人望尘莫及的家世背景。可这世间人的命运良莠不齐,如蝼蚁般任谁都可以踩一脚的人比比皆是,如果是贫苦人家出身的孩子,遇到昨日那种情况,甚至是更恶性的事件,又该做何选择?”
一直都深知自家这个儿子向来只是寡言面冷,心内到底埋伏诸般仁慈悲悯,故而对于眼下他会有此一问,傅闻商并不意外。
只觉宿命轮回般,叫他无声喟叹。
“天道不公,终归人各有命,更何况潜龙勿用。“看着独子那张倔强的脸,男人到底开了口,“这种情况你要问我,我的回答自然是君子斗志不斗气,砥砺心智,大丈夫能屈能伸,且看来日。”
“所以如果是普通人遇到这种情况,还是只能忍辱负重。”傅斯凛坚持道,“如若正果迟来了太久,这还算是大屈得伸,大愿得偿吗?”
“自然。”傅闻商朗声应道,“待得他日直上云端,再请昔日诸君共赏,岂非更加大快人心。”
“父亲说得轻巧,您......”
后面的什么,他还没说出口,男人就主动截过话头。
“安知没有?”
父子俩再一次四目相对,明明隔着深重久远的年岁的洪流,却似有一刻曾入对方命运深处畅游。
而原先的隔膜,也在这一刻错觉般褪去,薄如蝉翼。
因为傅斯凛自己也没想到,他只是起了个头,晦涩的试探尚如困兽之斗,语言的鸣叫嘶吼却全被他父亲接收,并给出了回应。
他到底有些意外,定定看着男人。
后者却自一派从容取过桌上红酒,拔下软木塞,倒入醒酒器中,动作闲适赏心。
末了大抵还是察觉独子久落不去的目光,傅闻商终是抬起头来,好笑道:“这么看着我,是还想跟你老子举杯共饮?”
“您想多了。”傅斯凛回复冷淡,“那父亲要没其他事的话,我就先出去了。”
傅闻商摆摆手,刚想示意他快走,毕竟自己这万里跨洋回来,舟车劳顿的,还没吃上口热饭,竟顾着同他讲道理了。
只不过趁着人走远之前,他忽然又转身唤住独子。
“别人那些口无遮拦的恶语,你不必往心里去。”
实话说,男人今晚的表现,总也叫傅斯凛有些意想不到。
包括最后这一刻,他父亲难得如寻常人家的慈父那般怀柔,倒叫他一时难以消受。
不过在父子俩目光遥遥相接的时候,他脸上的倨傲还是占了上风,溢于言表。
“父亲真爱说笑,就那些人配吗?”
傅闻商:“......”
而在父子俩说话的这小段时间里,温与辰一直安安静静,坐在一旁,小手捧着脸,神色专注地听着。
他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在父子俩之间来回徘徊。
在这期间,他也明白过来,为何昨晚傅斯凛会比平时晚回来。
这会见傅斯凛说走就走,他忙也从座椅上下去,就是走之前,他眨巴着大眼睛,看似十分彬彬有礼,对男人开口说:“傅叔叔,我想去陪哥哥了,只能委屈你一个人在这里吃饭可以嘛?但你是个大人了,早就可以自己吃饭不用别人陪了是不是啊?”
傅闻商刚倒了圈葡萄酒出来,修长指节捏着高脚杯杯腿轻摇了下,闻言禁不住笑了。
“当然可以,去找那个臭小子玩吧。”
“好啊,那我明天再陪傅叔叔吃饭。”
如此温与辰啪嗒啪嗒,朝着傅斯凛离开的方向跑去,只中途又折回将前不久带下来放旁边空椅上陪他,以前外婆给买的那只会唱歌的小熊也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