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
天色将暗未暗,同心城一个街道中街灯还没亮起来,路两旁的招牌已经陆续打出了光。
一个扎着白色低马尾的小女孩独自走在大街上。她看起来十二岁上下,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半截手指。她的皮肤很白,头发也很白,连睫毛都是淡淡的银白色——像是从黑白照片里走出来的人。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瞳孔是浅白色的,那双眼不浑浊,甚至可以说很亮,只是颜色淡得几乎看不出虹膜的边界。
她站在十字路口,左看看,右看看,眉心微微拧着。
“药店该往哪里走呢?”她小声地自言自语,声音被晚风吹散了一半。
她已经在这附近绕了好几圈了。每次都觉得下一个路口就是,可走过去之后发现不是,又退回来,站在同一个位置,面对同一条分岔路,做出同一个犹豫的表情。
“你好呀!”
一个声音从身后蹦出来。
师未央猛地转过身。
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正站在她身后,歪着头,笑得眼睛弯弯的。那女孩扎着一个高马尾,头发是深棕色的,眼睛是黑色的。
“我叫边兮药,药的读音是‘yue’,跟‘愉悦’的‘悦’一个音”她自我介绍的时候语速很快,像背熟了的台词。
“我看你在这儿绕了好几圈了,你在找什么呀?”
师未央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心跳还在刚才那一吓中没有平复下来。她的手攥着卫衣的袖口,指节微微泛白。
“你、你好……”她顿了一下,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我叫师未央,我在找药店”
“药店?”边兮药眨了眨眼,然后笑了,笑得很灿烂,像捡到了什么好东西。“我家就是开药店的!”
说完,她伸手就拉住了师未央的手腕。
“走吧,我带你过去”
师未央被她拽着往前走了两步,脚步还有些踉跄。
她心中默默地想,这么自来熟的吗?
但她没有挣开那只手。
因为那只手是暖的。
“……谢谢”
“不用谢”
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路。巷子不宽,两旁是上了年纪的老居民楼,墙面上爬满了管道和电表箱。有老人搬了板凳坐在单元门口扇扇子,有小孩蹲在地上拍卡片,有炒菜的声音从某扇开着的窗户里飘出来,葱花的味道混着晚风,绕在两个人的鼻尖。
她们正走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不是人走路的声音,是肉垫踩在水泥地上的那种声音。
师未央停下来,转过身。
一只橘猫从拐角处窜了出来,毛色是那种很正的橘黄色,胖嘟嘟的,跑起来肚子两边的肉都在晃。它跑到师未央脚边,急刹车似的停下来,仰起头,朝她“喵”了一声。
“橘子?你怎么跟过来了?”师未央弯下腰,把那只橘猫抱了起来。猫在她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下巴搁在她的臂弯里,眯着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边兮药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好乖呀!这是你们家养的猫吗?”
“算是吧”师未央用手指挠了挠橘子的下巴,橘子舒服得把头仰了起来。“这是我哥哥偷偷养的。不过它跟我也很亲,所以也算是我的吧”
“你哥哥?”边兮药歪着头。
“嗯”师未央的声音轻了下去。“这次也是我哥哥发烧了,我出来给他买药,橘子,你先回去”那只猫很乖,好像听得懂它在说什么,没过一会就原路返回了。
“哦——”边兮药拉长了调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落在了师未央的眼睛上。
她没有立刻开口。
走了几步之后,她终于忍不住了。
“对了,你的眼睛……怎么是白色的?”她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像是在试探。
“真好看。看着你也不像盲人——我没有恶意的,就是想问问。你要是不想说就不说”
师未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释然的笑容在她的脸上慢慢漾开,像一滴水滴进平静的水面。
“没关系的,我不介意”她的声音很平,很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我这个是天生的”
“天生的?”边兮药瞪大了眼睛,“天生的白色眼睛?好酷啊!”
师未央被她夸张的反应逗得轻轻笑了一声。
两个人边走边聊。边兮药问她今年几岁,她说十二,边兮药说她也是十二。他们两个都还没有获得灵,边兮药问她住在哪里,怎么跑到这边来了,她说这边的药店便宜一些,他家离这里也只有20多分钟的距离,边兮药听了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以后你来找我,我让我姐姐给你打折”语气认真得像在签合同。
师未央又笑了一下。
这一次,笑得比刚才大了一些。
没过多久,边兮药在一家店门口停下了脚步。
店面很大,招牌是白底绿字的,写着“辛夷药房”四个字。
“到了!”边兮药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叮铃”
店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不是难闻的那种,是混着草药和消毒水的、干净的味道。货架一排排整齐地立着,上面摆满了五颜六色的草药,天花板上挂着一盏长条形的日光灯,把整个店照得亮堂堂的。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女人。她比边兮药高出许多,头发比边兮药长一些,也是深棕色的,编成一条松散的辫子搭在肩膀上。她的五官和边兮药有六七分像,但轮廓更柔和,眉眼间带着一种温温吞吞的、让人看了就想放慢语气的安静。
“药药,这么快就回来了?”她的目光从师未央身上扫过,嘴角微微上扬,带出一个温柔的笑。“这是新交的朋友吗?”
“嗯!”边兮药用力地点了点头,马尾跟着上下跳了一下。“应该算朋友了,她是来买药的”
“姐姐好”师未央抱着橘子,微微欠了欠身,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哥哥发烧了,想来买点退烧的药”
“好可爱的妹妹。”她转身走向后面的货架。“你等一下,我去拿”
“边兮药——你的‘药’字,是哪个药?”
“就是‘药’的那个药啊。”边兮药用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草字头的形状。
“不过它是多音字,念‘yào’的时候是药,念‘yuè’的时候——就是我的名字啦,跟‘愉悦’的‘悦’同音”
“那你的姐姐呢?她叫什么?”
“她叫边兮兰”边兮药说起姐姐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骄傲。“说起来,我和姐姐的名字还是从一首诗里来的呢——‘桂栋兮兰橑,辛夷楣兮药房’。兰是我的姐姐,‘药’就是我,我给你说我姐姐她还有一个男朋友叫蓦驳深,但是他今天他进灵异浅逃了,可惜你今天看不到他”
师未央认真地听着,点了点头,嘴唇微微动了动,像在默念那句诗。
“那你的哥哥叫什么?”边兮药歪着头问。
“他叫师长乐”师未央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暖了一点点,像冬天的被子里终于找到了一小块热源。
“长乐——长久的快乐”
“好听”边兮药说。“我可以叫你未央吗?还是叫你央央?”
“都可以”师未央想了想。“不过我更喜欢别人叫我未央”
“那我叫你未央”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