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宁殿内灯火温软。
沈令漪斜倚在软榻上,正陪着两个幼女嬉闹玩耍。
双生公主精力旺盛的年纪,小小的身子软乎乎一团,浑身有着使不完的精力。
立在一旁伺候的刘掌事看着两个康健可爱的小公主,忍不住感慨。
“端懿公主与端惠公主真是越长越康健,小小年纪便这般有精神,日日精力充沛,好似永远不知疲累。”
沈令漪笑着说:“是啊,看到佑宁和佑禧康健,我这个做母亲的便放心了,只希望他们能平安成长。”
端懿公主和端惠公主这两个封号,皆是萧昭崚亲手拟定。
两个女儿的名字,一个叫萧佑宁,一个叫萧佑禧。
望着两个女儿,她的神情忽然恍惚下来,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数月之前。
女儿刚出生不到一个月,帝王心意滚烫。
那一夜的紫宸殿,灯火彻亮,通宵未熄。
一早,她去请安,看见帝王案上堆满了厚厚的古籍、礼制书卷、名讳集注,堆得老高。
她才知道,他坐在御案前,独坐整整一夜,一页页翻,一个个挑,字字斟酌,只为给刚出生的一双女儿,取最好的名字和封号。
天光微亮时,萧昭崚眼底带着淡淡的红血丝,却半点不见疲惫,手里捏着笔,满心雀跃。
“漪儿,朕给两个孩子想好了名字,也定了封号。”
沈令漪温柔看向他:“陛下想好什么名号了?”
萧昭崚眼底盛满期许,带着为人父最纯粹的偏爱。
“大的名叫永宁,封号端懿公主,小的名叫永禧,端惠公主。永字当头,极致圆满,朕要她们一生永宁无扰,岁岁永禧无忧。”
他见过山河破碎,人世疾苦,所以只想把世间最好的圆满,全都加注在自己的骨血身上。
沈令漪看着帝王满心欢喜的模样,轻声劝了一句:“陛下,两位公主还是襁褓稚子,如今便定封号,是不是太早了些?历来公主封号,多是年长之后再行册封。”
萧昭崚:“一点不早,朕的女儿,生来便配世间最好的荣宠。寻常公主的规矩,约束不了朕的孩子。”
沈令漪看着他眼底的真心,心头温软,却还是轻轻抬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妾知晓陛下疼爱孩子,想给她们最好的祝愿。只是永字太过,人间万事,从无极致圆满。物极必反,盛极必衰,天道从来如此。”
萧昭崚微微侧首,眸底带着几分疑惑:“何为太过?永字圆满,岁岁安稳,难道不好?”
沈令漪慢慢跟他细说缘由:“太满的福气,凡人命格承接不住,反而容易反噬。永寿未必真能长寿,永宁未必一世安宁。若逆天求满,想要占尽天地圆满,岁岁无忧,往往事与愿违。孩子尚小,命格轻柔,担不起这般盛大的名讳与期许。”
沈令漪对这些玄之又玄的话,向来不怎么信,可轮到自己当母亲了,看着这一双女儿,她觉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萧昭崚静静听着她的话,眼底滚烫的热烈慢慢沉淀下来。
他自己自然是不信这些的,可是看到漪儿这般渴求,而如今自己也是当父亲的了,也抱着宁可信其有的态度,于是终是松了口。
“好,依你,不求满盈逆天。”
他重新拿起案上的书卷,字字细细斟酌,然后问她:“漪儿,你说,永字换什么好?”
沈令漪想了想,看到桌案上的纸,写满了名和号,于是轻轻点了一个字:“这佑字极好。”
萧昭崚也点头:“那大公主封号端懿,名佑宁。二公主封号端惠,名佑禧。可好?”
沈令漪笑着说:“甚好,谢陛下。”
可不过短短光阴,世事翻覆。
回忆温存越真,眼前现实愈痛。
即便如此,萧昭崚对这一双女儿的宠爱,依旧满到极致。
自双公主降生,赏赐从未间断,珍宝、良田、封地、俸例,早早备好,样样俱全,放眼整个大梁朝局,这对双生公主的荣宠,无人能及。
殿内一派温柔祥和。
可这份安稳,并未持续太久。
门被人从外大力推开,夜风裹挟着浓重的酒气猛地灌了进来,瞬间冲散殿内清甜的奶香与暖香。
沈令漪心头猛地往下一坠,一股不安预感攥住她。
她几乎是下意识抬眼,便看见萧昭崚立在殿门口。
衣袍松垮失,束好的发髻滑落一缕碎发垂在颊边,往日里清明锐利的眼,此刻被浓重酒雾蒙住,周遭沉滞的气息压下来。浓烈酒气裹挟着深夜浸骨的冷,重重裹住周身,让人连呼吸都觉得滞了。
沈令漪不敢耽搁,立刻转头对着刘掌事急声吩咐:“快,带两位公主去偏殿照看。”
刘掌事也看出帝王此刻状态不对,不敢多言,连忙应声,带着乳母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抱起尚且懵懂嬉闹的两位小公主,快步退出,顺手将殿门合上。
转瞬之间,偌大温暖的主殿内寝,只剩帝后二人相对而立。
殿内暖意犹在,寒意却已浸透每一寸角落。
沈令漪敛了所有温柔笑意,整理好衣衫上前,依礼屈膝请安。
“妾参见陛下。”
越是靠近,那股浓烈酒气越是清晰,还有那股压不住的,濒临失控的杀气,层层笼罩而来。
她垂眸的余光,清晰看见萧昭崚掌心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纸张边角被捏得发皱,显然被反复用力攥握。
那信纸的用料,纹路,她一眼便认出,是南齐的宫用纸。
这是来自她故国的家书。
心底的慌乱不断蔓延,说不清的忐忑堵在心口,每一次心跳都带着顾虑。
下一瞬,萧昭崚抬手,掌心一松。
那张信纸直直落下,轻飘飘坠落在沈令漪脚边的地面上。
沈令漪身形微僵,心口发慌,弯腰将信纸捡起。
内里信纸平铺展开,是母后的字迹。
她压着慌乱,逐字逐句往下看去,每看一字,心口便凉一分,看完通篇,整个人手脚冰凉,浑身血液几乎停滞。
【先帝宾天,倏忽数月。国中改制维新,朝局震荡纷纭,朝野上下终日奔走,无暇执笔传音,久未得书问安,心中常怀惦念,夜夜思之。今政局初定,诸事稍宁,特修寸纸,遥寄北梁,愿吾女在外起居顺遂。
昔日你频传家信,字字泣血,句句含悲。你言深宫寒寂,梁帝喜怒无常,动辄苛待折辱,身心俱摧,求生无路,求死不得。数度身陷绝境,几欲自弃残生,对梁帝恨意刻骨,经年难消,便是连肚子里的骨肉也恨之入骨。
今你位居北梁中宫,荣加后位,名分尊崇,想来境遇较之昔日,稍有安稳,不复当年那般绝境煎熬。
故土朝野,无一日不牵挂吾女身在异乡,孤身浮沉。盼你安然度日,自保其身。
如今故土无恙,你无需日夜挂怀,莫要让梁帝看出你的恨意。】
通篇温柔外壳,可是字字句句,都在坐实她身在北梁,心在南齐,常年怨恨梁帝,受尽委屈折磨,日日活在恨意与煎熬之中。
沈令漪捏着信纸,指腹发颤,整个人后退两步,背脊发僵,脑子一片空白,懵在原地。
她传回南齐的每一封家书,字字斟酌谨慎,从未有过半句控诉萧昭崚,怨恨北梁的字句。
为了安稳、为了避嫌、为了不让南北生隙、为了不给萧昭崚添麻烦,为了种种原因,她每一封家书,都只说自己安居后宫,圣眷安稳,日子顺遂,从未有过半句绝望。
她不曾写过自尽之心、恨他入骨、生不如死。
她不但没写过,也没有这样想过。
可这一封堂堂南齐皇室送出的家书,偏偏写得字字真切,仿佛句句都是出自她昔日的倾诉。
更让她浑身发冷的是时机。
萧昭崚特许她家书往来,却从不曾私拆私看,始终信她,予她最大的体面。
偏偏今日,他醉酒失控,拆了这一封。
这么巧合,绝非偶然。
难道是有人故意设局,要在帝后隔阂最深,彼此最敏感多疑的时刻,彻底撕碎他们之间仅剩的情意,让他们两两猜忌,两两相恨,再无转圜余地?
可南齐那边的人又是怎么知晓后宫私密事的?
无数疑问盘旋在心头,缠得她窒息。
她昔日传回的家书,究竟有没有真正送入父皇手中?她的家书究竟被何人截留、篡改、替换?南齐朝堂到底在暗中谋划多少算计?母后可参与其中?
万千纷乱堵在心口,让她百口莫辩,手足无措。
她猛地抬眼,看向身前的萧昭崚。
此刻的他,没有暴怒嘶吼的疯狂,眼底只有一片沉沉死一样的寂静,那股安静的寒凉,比暴怒更让人恐惧,山雨欲来的压迫感,让她连呼吸都觉得艰难。
沈令漪再也忍不住,慌忙上前一步,眼底含泪,急切开口想要解释。
“陛下,你听妾解释,这封信……”
“你就那么恨朕?”
萧昭崚启唇出声,喉咙干涩,醉意揉碎了语调,轻飘飘一句,直接堵死她所有想要申辩的话语。
他没有高声呵斥,可平淡语气之下藏着积攒许久,无处消解的伤痛,听来格外伤人。
沈令漪所有话语尽数堵在喉咙里,眼眶红了。
她张了张嘴,一遍遍摇头,声音颤抖破碎:“妾没有,陛下,妾真的没有恨你。”
百口莫辩。
白纸黑字,皇室落款,这就是实打实来自南齐的家书,无可辩驳。
旁人不信她的清白,连眼前这人,此刻定然也半分不信。
她终于明白,为何他今夜戾气满身,闯殿而至。
他信了她日日恨他,信了她所有温顺体贴全是伪装,信了她留在他身边,只剩无尽恨意与煎熬,甚至信她恨他们的骨肉。
萧昭崚一步步朝她走近,步伐缓慢沉重。
他终于抬手,双手扣住她的双肩。
力道不重,却让她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他的目光静得压抑,万千伤痛、落空的期待、郁结与无望拧杂一处,碾碎了他与生俱来的傲气与执念。
视线牢牢锁着她的双眼,一遍遍地低声追问,喉咙不受控地发颤。
“为什么?沈令漪,你告诉我,为什么?从前我逼问你是否恨我,甚至逼你恨。可你一次次告诉我,你不恨,纵然过往恩怨隔在你我之间,你也从未恨过。”
“呵!”
喉间反复发紧,眼尾血色不断蔓延,积攒了多日的心绪再也撑不住,轰然溃决。
“原来都是假的,你从来都在恨,心里装着满满的恨意,陪着朕的每一日,对着朕温柔浅笑、贴身侍奉、熬夜缝衣、温顺懂事,每一场体贴迁就,全都是伪装。”
“你陪着朕的时候,是不是心底只觉得无比恶心?”
“你为了立足,伪装温顺、释怀,把所有恨意尽数藏在心底,日日陪着仇人周旋演戏。”
“朕昔日恨你身世,恨到咬牙切齿,恨不得拆了你,可如今想来,你恨朕,恨得比朕想象的还要深,比朕恨你之时,还要刻骨。”
沈令漪泪水崩落,顺着脸颊不断滑落,拼命摇头,哽咽得几乎不成声调。
“不是的陛下,不是这样的,你信妾,真的不是这样……”
她想解释,想辩驳,想告诉他这是构陷。
可所有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一封南齐皇室的家书,字字确凿,句句真切,摆在眼前,任凭她如何辩解,都像是垂死挣扎的谎言。
望着她满面泪痕,萧昭崚眼底掀不起半分怜惜,只剩耗尽心力的颓丧与破碎。
他慢慢抬起手臂,手心顺着她肩头缓缓上挪,掌心托住她的脸颊,指腹贴在她温热肌肤上,酒后的掌心烫得灼人。
他俯身,步步逼近,逼着她后退。
沈令漪心绪慌乱,步步后退,后背最终抵上柔软的床榻,身形一晃,被他顺势带着轻轻倒在床上。
萧昭崚俯身压下身躯,双臂圈住她,掌心依旧牢牢捧着她的脸,目光锁住她泪眼朦胧的眼眸,呼吸滚烫,尽数喷洒在她脸上。
长久压抑的苦痛轰然决堤,彻底撕碎了他所有自持。
嗓音崩裂沙哑,揉着濒临疯狂的戾气,又裹着深入骨髓的茫然无助,字字皆是溃不成军的狼狈。
“朕为你打破祖制,力排众议,屡次为你破例,甚至允许你与南齐私通家书,从不查你的私信,不疑你的本心,给你最大的信任。可你就是这般回报的?”
“在家书里写满对朕的厌恶、恨意,写满你在朕身边生不如死、日日煎熬。恨朕也就罢了,可是,你连自己的骨肉也是如此憎恨,你拼死生下的两个女儿,你就那么恨他们吗?”
“沈令漪,你告诉朕,朕到底该怎么办?该如何惩罚你?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他一遍遍质问,每一个字都带着掏心剖肺的痛楚,没有嘶吼,却比暴怒更让人窒息。
他骄傲一生,掌控一切,唯独栽在她身上,一次次自欺欺人,心软退让,如今落得这般卑微的下场。
一个朝臣如此对他,他可将他五马分尸,可眼前这个女人如此对他,他杀不得,打不得,甚至骂不得。
沈令漪躺在他身下,被他牢牢禁锢,泪水汹涌不止。
她真的无路可走了。
无从解释,无从自证,任何一句辩解都会让帝王更加的生气。
彻骨的无助席卷四肢百骸,她紧绷许久的伪装寸寸崩裂。为了腹中骨肉,她放低身段,卑微求饶。
她颤抖着抬起手,小心翼翼拉住他的手腕,将他温热的掌心,轻轻覆在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上。
腹中新孕微弱,尚且察觉不到太多动静,却真实孕育着属于他们的孩子。
泪水糊住视线,她抽噎着低声相求,语调软得没了底气,满身的单薄脆弱一览无余。
“陛下,妾怀有身孕,这里是你的孩子。你摸摸,这是我们的孩儿。看在孩子的份上,再给妾一次机会,好不好?”
“今日你醉了,心绪不宁,你先好好歇息,等你酒醒之后,妾向你解释清楚所有始末,求你了,陛下。”
萧昭崚手掌贴在她腹间,薄衣挡不住底下温热真切的触感,鲜活分明。
方才翻涌失控的心绪猛地顿住,酒意搅乱他的思绪,心底的怨恨和软意来回撕扯,互不相让。
他定格在原地,目光失了落点,静静怔在原地,彻底失了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