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一名扮市井无赖的役卒，见他久久不判，呆立不动，当即往前凑了两步，对着士子直白嘲讽。
“哟！这就是新考中的寒门好官？写文章天花乱坠，真遇上百姓纠纷，屁都放不出来？连只鹅都判不明白，还想管州县？我看你就是个只会死读书的废物！当官有屁用！半点本事没有！”
这话极尽刻薄。
士子本就心神大乱，窘迫至极，被当众嘲讽羞辱，瞬间脸颊爆红，耳根发烫，羞耻与慌乱交织在一起，眼眶瞬间红了。
那无赖见状愈发嚣张，上前半步，微微偏头，对着士子脚边狠狠吐了一口唾沫。
“呸！读书读傻了的呆子，不如回家种地，别占着官位丢人现眼！”
一口唾沫落地，羞辱感拉满。
士子浑身僵硬，气血上涌，脑子彻底空白，眼前一黑，双腿一软，直直往地上一栽，当场吓晕过去。
扑通一声，年轻士子直直摔落在黄土地上，人事不省。
全场混乱依旧，百姓依旧争执哭喊，没人因为他晕倒停歇半分。
高台之上，萧昭崚看着这一幕，眉心狠狠一跳，随即被气得失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侧首看向身侧的沈令漪，语气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奈：“你看，纸笔策论写得滴水不漏，看着是满腹经纶的治世之才，一遇市井乱象、民生琐碎，直接吓晕。连民间纷争都扛不住，若是真遇上州县暴乱，天灾危机，岂不是要直接弃官而逃？”
沈令漪轻轻颔首，柔声开口：“书卷道理易学，人间百态难磨。他们半生困于书斋，从未接触市井纷扰，突然直面这般琐碎的混乱，心神失守，也是常态，考核还剩几日，陛下应多给他们一些机会。”
萧昭崚轻叹一声，摆手示意禁军入场，将晕倒的士子抬下去休整。
这一头闹剧刚收场，下一名士子即刻入场试炼。
这名士子年纪稍长，三十有余，性情看似沉稳，答卷条理清晰，本是众人看好的潜力人选。
可他刚入场，连环突发危机接踵而至，根本不给半点喘息之机。
鹅争、扁担纠纷、地界争执、灾民围衙的乱象还未平息，场外忽然冲来一名满身是血，衣衫破烂的差役，跌跌撞撞扑入场中，嘶声大喊：“大人！不好了！乡下赈灾主事下乡核查粮款，被当地聚众刁民围堵殴打，当场重伤殒命！行凶百姓四散逃窜，如今乡野民心浮动，谣言四起，随时可能聚众闹事！”
话音刚落，又一名账房模样的人狂奔而来，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跪地急报：“大人！粮仓主事携本月赈灾粮款，台账银钱，连夜卷款潜逃！粮仓账目空缺大半，钱粮尽失，如今无银购粮，无粮赈灾，灾民怨气暴涨！”
双重惊天噩耗叠加在琐碎民事纠纷之上，彻底压垮了这名士子的心神。
他瞬间慌了手脚，额头冒汗。双手发抖，看着满地哭闹的百姓。急报险情的差役，逃窜滋事的流民，脑子彻底乱成一团浆糊。
面对百姓争执，他胡乱挥手呵斥：“别吵了！都别争了！一只鹅，一根扁担，争什么争！全部各回各家，不许闹事！”
这话敷衍至极，半点公道和安抚都没有。
抢鹅的两个村民当即不依了，双双上前拉扯他的衣袖，高声喊冤。
“大人这是什么判法？是非不分，黑白不辨！胡乱断案，偏袒徇私！我们今日必须要个公道！”
地上打滚的老妇人哭得更凶，拍地嘶吼：“啊啊啊！当官的糊涂！草菅民理！欺压百姓！我们不活啦！”
周遭百姓纷纷起哄怒骂，声声刺耳。
士子被众人围堵拉扯，怒骂指责，慌乱至极，眼眶一红，直接被吓哭了，站在人群中间手足无措，半点处置之法都想不出来。
高台之上，萧昭崚看得连连摇头，眼底失望更甚：“遇事只会慌乱，这般心性，难堪大任。”
接连数名士子入场，结局大同小异。
有士子被满地琐碎纠纷吵得心烦意乱，干脆胡乱断案，随便张口一句“鹅归公有，扁担充公，地界平分”，试图草草结案，结果瞬间激怒所有百姓，被众人围堵痛骂无能昏官。
有士子全程僵立原地，浑身紧绷，一言不发，任凭百姓撒泼打滚，辱骂嘲讽，始终不敢开口断一句案，处置一桩事。
有士子顾此失彼，刚想安抚灾民，民事百姓立刻哭闹不公。
刚想断邻里纠纷，灾情急报又接踵而至，左右为难，彻底崩盘。
整片试炼广场，始终维持着嘈杂、混乱的状态。
哭喊、怒骂、争执、哀嚎、急报、争吵从未停歇一刻。
大部分士子，都倒在了这份最平凡，最磨人的人间烟火乱象里。
直到陆吉安入场，全场纷乱依旧，却终于迎来了截然不同的局面。
陆吉安是昨日复试破格留存的士子。
他踏入混乱的试炼区，入目依旧是漫天乱象！
鹅争不止、扁担互撕、老妇撒泼、灾民围衙、命案逃犯、钱粮失窃多重危机叠加，周遭人声鼎沸。骂声不绝！
陆吉安眼神沉稳，没有半分慌乱。
他既不急于断案，也不慌忙安抚，更不逃避退缩，只静静立在人群中央，抬手沉声大喝一声，嗓音沉稳有力，压过全场嘈杂。
“所有人即刻噤声！就地站立，不许拉扯，不许哭闹，不许撒泼！闹事喧哗者，以寻衅乱民论处，登记在册，从重处置！”
他声音不怒自威，自带为官定力，混乱的人群竟下意识一顿，哭闹争执的声响瞬间弱了大半。
趁着片刻清净，陆吉安迅速分工，条理清晰。语速极快，当场拆分所有混乱事态。
“所有受灾灾民，分出老弱。妇幼，青壮三类！老弱妇幼原地静坐等候，青壮灾民随一旁差役登记姓名，籍贯，受灾损失，统一造册！”
“山洪断路！粮草滞留之事，本官即刻行文上报中枢，同时调遣就近巡检营兵。乡民壮丁，连夜抢修山道，转运粮草，断不会让灾民饿殍遍野！所有人安心等候安置，不得聚众闹事，寻衅生非！”
一句话落地，哀嚎不止的灾民瞬间安定大半，慌乱的神色渐渐褪去，纷纷依言列队登记，静坐等候。
稳住最大的灾情乱局，陆吉安立刻转头处置民事纠纷，先处理最闹腾的鹅争一案。
两名农户依旧死死拽着白鹅，各执一词，互不相让，老妇人依旧躺在地上撒泼打滚。
陆吉安目光锐利，扫视二人，淡淡开口：“你们二人，各说鹅是自家所有，口说无凭，本官只看实证，不辨空言。”
他抬手指向白鹅：“农家散养家禽，认家认窝，认主喂食。你二人各自后退十步，同时呼唤此鹅，投喂谷物。鹅入谁手，随谁归，便是谁家牲畜，可否服气？”
两名农户纷纷应声答应：“服气！绝对服气！”
二人后退分立两侧，同时扬声呼唤，撒出谷粒。
那只养熟的白鹅，当即甩开拉扯，振翅朝着左侧老农飞奔而去，低头啄食老农手中谷粒，亲昵蹭着老农袖口。
真相一目了然。
陆吉安当即落判，声音清亮、公允果断：“鹅归左侧老农所有。右侧村民无端争抢百姓牲畜，讹诈乡邻，无事生非，罚粮三升，赔付老农惊扰之苦，当众致歉，下不为例！”
判决有理有据，贴合民情，无可辩驳。
抢鹅的壮年汉子满脸羞愧，低头俯首，再无半分争执气焰。
地上撒泼打滚的老妇人，见公道已判，无可胡闹，也讪讪从地上爬起，拍掉满身尘土，不敢再哭闹。
紧接着处置扁担纠纷。
两名邻里依旧争执不休，互不相让。
陆吉安看向二人，缓缓开口：“你们二人，一人称祖传旧物，尾端有裂痕，一人称新制木具、亲手打磨，也有裂缝。”
他上前拿起老旧扁担，指尖轻抚扁担尾端，果然见一道细微裂痕，又观察扁担木纹磨损，包浆厚薄，淡淡道：“此扁担木浆厚重，磨损均匀、裂痕陈旧，绝非一年半载新制之物，乃是多年旧物。蓝衣村民谎称新制，蓄意讹诈乡邻，实属不该。”
“扁担归还灰衣村民，讹诈乡邻者，当众认错，邻里和睦为本，既往不咎，再犯严惩！”
一句落判，纠纷立解。
两件最琐碎，最容易扯皮的民间小事，被他三两句话，一个实证方法，断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民心即刻安定。
稳住民事乱象，陆吉安立刻处置两桩重大突发危局。
面对赈灾主事被戕，刁民逃窜一案，他迅速定策：“即刻封锁全乡出入口，张贴告示，悬赏缉拿行凶刁民！各村里正联保巡查，逐户摸排行踪！同时安抚乡野百姓，公示赈灾细则，钱粮台账，破除谣言，稳住民心，杜绝聚众暴乱！”
面对粮仓账房卷款潜逃一案，他思路清晰，权责分明：“即刻封存剩余粮仓物资、留存原有台账底册！调取近一月出入粮款记录，核对收支明细，查出账房私逃漏洞！立刻派人追捕逃犯，冻结关联钱粮，同时暂调官府备用银粮，富户捐粮，补足缺口，接续赈灾，绝不许灾民断粮动乱！”
整套处置方案，从民生小事到天灾大案，从现场□□到长远防乱，层层递进，落地可行。
高台之上，萧昭崚原本紧绷的眉眼终于缓缓舒展，眼底浮出明显的赞许之色。
他侧首对沈令漪开口：“此子心性、定力、实务、决断，皆属上乘。方才的士子，若是能能处理一件事，朕就满足了，可他扛住这般连环乱象。”
沈令漪点头：“他深谙民间情理，不固守书本死理，懂取证安抚、制衡应急，最适合扎根州县，安抚万民。”
陆吉安处置完毕所有事态，全场乱象尽数平息，百姓安分守序，危机尽数化解，整片混乱的广场片区，彻底恢复肃静。
他躬身行礼，姿态端正从容，静待圣裁。
紧接着，又不断的有士子出场，依旧面对嘈乱的环境，五花八门的乱象，有人立刻不知所措，而有人有些事断对了，有些断错了，有些人甚至直接逃了。
紧随陆吉安和陶茂林入场，面对这般实景试炼，得心应手，毫不慌乱。
陆吉安他入场之后，面对百姓为三尺宅基地界，半亩荒田归属的互殴争执，还有商户哄抬物价，囤积柴米，流民抢占街巷，占道滋扰的琐碎事端，处置方式更更通人情世故。
两户百姓为地界扭打一团，各执地形图，各说祖制旧规，吵得面红耳赤，险些动手。
陶茂林不听片面之词，当场取绳丈量，比对老界石，询问左右邻里佐证，结合历年赋税田册，精准划分地界，分毫分明，有理有据，让两户百姓心服口服、无话可说。
遇商户囤积柴薪，哄抬日常物价，他不强行压制，粗暴禁价，而是当场拟定临时市价规制，平价控售，按量限购，严查囤积居奇者，轻罚初犯，重惩屡犯，既稳物价，又安民心，兼顾民生与商户生计。
遇流民占道喧闹，争抢落脚之地，他不驱赶也不纵容，划分临时安置区域，登记人口，疏导分流，安排活计换粮，以劳稳民，从根源杜绝滋事乱象。
之后入场的是退伍士卒出身的刘守田。
它遇到混居部族百姓为水源斗殴，族群对立，各不相让，他不偏不倚，依规处置，既严明律法，惩治带头滋事者，又兼顾各族习俗，均分水源，划定用水时序，化解族群积怨。
遇灾民聚众围衙，情绪激动，言语偏激，他以军纪□□，以情理安抚，快速分化人群，安抚老弱，震慑刁蛮，快速平息躁动。
三名破格留存的士子，在整场实景大乱试炼里，展现出远超其余百余人的定力、实务、格局与手段。
其余绝大多数士子，折损在人间琐碎，市井纷扰，突发乱象之中。
有人慌乱哭嚎、有人当场晕厥、有人胡乱断案、有人呆立失语、有人逃避退缩、有人被百姓几句辱骂就心神崩盘。
高台之上，萧昭崚看着全场百态众生，心中已然彻底敲定，对沈令漪说道：“书卷之才易得，入世之心难求。百卷华美策论，不如一次临场决断，十年寒窗苦读，不如一身乱世定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