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范看了看何雨和杨欣,两个人点了点头。韩范说:“行,那就先去鬼屋。”
韩范拉了拉帽子,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但她的手指攥紧了杨欣的袖子。
杨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攥紧的袖口,没说话,也没抽开。
姜梵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听到“鬼屋”两个字的时候,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余光扫了一眼身后的人。俞安站在他左后方大约两米的位置,正低头看手里的票,风吹起他额前的刘海,露出眉毛和眼睛。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和看一张超市小票没什么区别。
姜梵收回目光,下巴微微抬了抬,语气淡淡地说:“走吧。”
鬼屋在游乐场的东北角,建筑的外墙被刷成了灰黑色,墙面上画着一些张牙舞爪的骷髅和鬼脸,红色的油漆从骷髅的眼睛和嘴巴里往下淌,像血一样。入口是一个张开的巨大嘴巴形状,牙齿是白色的泡沫板,在阳光下白得有点假。入口上面挂着一个牌子,写着“惊魂秘境”四个字,字体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写的。
门口坐着一个工作人员,穿着黑色的工作服,翘着二郎腿在嗑瓜子。看到他们一群人走过来,他把瓜子壳吐掉,站起来拍了拍裤腿,面无表情地说:“八个人?一组最多进六个,你们得分两批。”
石龙立刻举手:“我第一批!”
韩范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确定!”石龙的声音很大,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韩范又看了看其他人。俞安没有说话,站在一边,目光落在鬼屋入口那个张大的嘴巴上,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姜梵也没说话,但他的目光在俞安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假装在看旁边的告示牌。
何雨拉紧了杨欣的袖子,小声说:“我们第二批吧。”
杨欣点了点头。
韩范想了想,说:“那我和何雨杨欣第二批。第一批你们四个男生行不行?”
石龙说行,江涛说行吧,姜梵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俞安也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从鬼屋入口移到了姜梵身上,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去。
工作人员推开那扇黑色的门,一股冷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潮湿的霉味和一种说不出来的甜腻气味,像是香精和灰尘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门里面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某个地方有一点微弱的光在闪,像是灯泡接触不良,一下一下地亮着,每亮一次就照出一小片模糊的轮廓,然后又暗下去。
石龙站在最前面,一副冲锋陷阵的样子,但他的腿已经在微微发抖了,只是裤腿宽大看不出来。江涛站在他后面,脸色还算正常,但他进门之前深呼吸了一口,这个动作出卖了他的紧张。
姜梵第三个走进去。他的脚步很稳,没有犹豫,但走进门的一瞬间,他的右手无意识地在口袋里攥紧了。
俞安最后一个。
他跨过门槛的时候,门在身后关上了。黑暗像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所有人都淹没了。只有前面远处那盏接触不良的灯泡还在闪,每闪一次,就能看到一排模糊的轮廓——石龙在前面僵硬的背影,江涛微微缩着的肩膀,姜梵挺拔但微微绷紧的后背。
然后灯光灭了,又亮了,又灭了。
石龙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刻意压低了但还是很响亮:“这也没啥嘛,就是黑了一点,能有啥……”
话没说完。
第一声尖叫从头顶传来的时候,石龙整个人都僵住了。那声音不是从录音机里放出来的,是立体的,环绕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就在他的头顶正上方,贴着他的头皮在尖叫。声音尖细刺耳,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持续了大概三四秒,然后戛然而止。
安静了不到一秒。
一个重物从天花板上掉下来,正好落在石龙面前。
石龙低头一看——是一个人头模型,惨白的脸上画着血红色的五官,眼睛是两个空洞,嘴巴张得很大,露出两排塑料牙齿。人头的头发是黑色的假发,乱糟糟地散在地上,像一丛枯萎的水草。
石龙的尖叫声盖过了刚才那个音效。
他往后猛退了两步,正好撞上身后的江涛。江涛本来就在紧绷的状态,被石龙这一撞,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弹开了。他的后背撞上了旁边的墙壁,墙上有个软绵绵的东西摸了一下他的手背,江涛“啊”了一声,声音又短又急促,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姜梵站在他们俩后面,被这两个人的反应搞得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他的心跳其实也快了一点,但脸上的表情还算镇定。他的目光在黑暗中快速扫视了一圈,试图判断下一个吓人的点会在哪里出现。
那只从墙壁里伸出来的手又动了一下,这次碰到了江涛的脖子后面。江涛整个人弹了起来,跳到石龙身边,两个人在黑暗中抱在了一起,姿态狼狈得不像两个快十七岁的男生。
“走走走走走——”江涛的声音都在抖。
石龙头也不回地往前冲,江涛在后面拽着他的衣服,两个人以一种极其难看的姿态冲进了下一个区域。
姜梵跟在后面,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但没有跑。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手指微微张开又握紧,像是在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灯光在这时候彻底灭了,连那盏接触不良的灯泡都不亮了。
完全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姜梵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的方向感在这一瞬间消失了,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哪个方向,不知道前面的人是往前走了还是拐弯了。他听到了石龙和江涛的脚步声在左边,很远,又好像很近,在黑暗里完全无法判断距离。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到了什么东西,软绵绵的,还发出了一声闷响。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迅速收回脚,往旁边跨了一步。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从黑暗中伸过来,准确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很稳。
姜梵的身体僵住了——不是被吓的,是被握住的。
那只手的温度微凉,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拇指搭在他手腕内侧的脉搏上,正正好好压在那一小块跳动的皮肤上。他的脉搏跳动得很快,比平时快很多,快得不正常,他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惊吓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这边。”
俞安的声音从他身侧传来,距离很近,大概只有二三十厘米,近到姜梵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呼出的气息掠过自己的耳廓。
黑暗里,姜梵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俞安在哪个方向,知道俞安的脸正朝着哪个角度,知道他们之间的距离短到可以感知到对方身体散发的热度。
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他的手腕还被人握着,俞安的拇指没有动,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搭在他的脉搏上,像在数他的心跳。
然后俞安拉着他往前走了一步。
姜梵被拽着往前走,脚步有些踉跄。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好像短暂地失去了处理信息的能力,只剩下最基础的运动功能在运转——脚在动,身体在向前,眼睛在看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们走了大概五六步,灯光又亮了。
那盏灯泡又闪了起来,明灭不定地照着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两边是镜子,镜子里映出无数个姜梵和俞安的倒影,层层叠叠地往深处延伸,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镜面上画着一些血手印和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救我”“回头”之类的词,红色的油漆在灯光下反着暗沉的光。
姜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俞安的手还在那里。
他应该抽开。
他的大脑发出这个指令,但他的手臂没有执行。他就那样被握着,感受着那微凉的温度贴在他微热的皮肤上,感受着那几根修长的手指轻轻圈住他腕骨的弧度。
“你找得到路?”姜梵听到自己问。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一些,这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
俞安“嗯”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狭小的空间里有轻微的回声。“进来的时候我看过地图。”
姜梵心想,这个人来鬼屋还要看地图。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因为他的注意力又被别的东西拽走了——俞安松开了他的手腕。手指一根一根地离开他的皮肤,先是小指,然后是无名指、中指、食指,最后是拇指。拇指是最后离开的,在他的脉搏上停留了最久,离开的时候指腹在他的皮肤上拖出一小段距离,像是不太想走。
姜梵的手腕上留下了一圈凉意,和周围微热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边界。他的大脑在这一刻有一个很短暂的念头——他想把那圈凉意留住。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零点几秒就被他掐灭了。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下巴还是微微抬着,目光还是淡淡的,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他走在俞安身后半步的位置,脚步稳定,呼吸均匀,看起来和走进鬼屋之前一模一样。
但他的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手腕上那一圈被握过的地方。
前面传来石龙的一声惨叫。
然后是江涛的声音:“什么东西抓我的脚!!!什么东西!!”
然后是两个人同时发出的、毫无形象可言的嚎叫。
俞安的脚步没有任何变化,他绕过走廊尽头的拐角,踩上几级台阶,推开一扇贴着“出口”标志的门。阳光猛地灌进来,刺得人眯起眼睛。
他站在出口的台阶上,微微侧身,给身后的人让出位置。
石龙和江涛跌跌撞撞地从鬼屋里冲出来,像两个刚从灾难现场逃出来的幸存者。石龙的脸色发白,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嘴里反复说着“再玩这个我是狗”“我真的再也不玩了”。江涛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还在抖,不是哭,是那种被吓得浑身发软之后控制不住的生理性颤抖。
姜梵从门里走出来,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过分,像是刚才在鬼屋里什么都没发生过。他走到一边的栏杆旁,双手插回卫衣口袋,下巴微微抬着看远处那个慢悠悠转动的摩天轮。
但他的指尖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手腕,一圈一圈的,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一件舍不得放手的旧物。
俞安最后走出来。他站在出口的台阶上,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地上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他的目光扫过蹲在地上的江涛、扶着栏杆喘气的石龙、站在旁边喝水看手机的韩范,最后落在姜梵身上。
姜梵正偏着头看远处的摩天轮,侧脸被阳光照得很亮,下颌线干净利落,卫衣的领口微微松垮,露出一截锁骨。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抬手把头发拨开,动作随意而自然。
俞安看了两秒,收回目光,走下台阶,靠在栏杆的另一端。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上面什么消息都没有。他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回去,抬头看着那架摩天轮。
摩天轮还在慢慢地转,一圈又一圈,像这个春假的时间,缓慢而悠长地流淌过去。
韩范、何雨和杨欣从鬼屋里出来的时候,石龙和江涛已经缓过来一些了。石龙靠在栏杆上喝水,江涛坐在旁边的长椅上,脸色还是有点发白,但至少不抖了。
韩范的表情和进去之前没什么区别,就是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她抬手理了理。何雨的手还攥着杨欣的袖子,但已经松了一些,脸上的表情介于“吓到了”和“其实也还好”之间。杨欣走在最后,表情平淡,像是刚从超市买完东西出来,而不是从一个号称“通辽最恐怖鬼屋”的地方走出来。
“你们怎么那么慢?”石龙问。
韩范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我们在里面等了你们五分钟。工作人员说前面一组走得太慢,让我们等一下。”
石龙被“走得太慢”这四个字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在鬼屋里跑得飞快,中间还被吓得蹲在地上蹲了将近一分钟,怎么都反驳不了。他把嘴边的话咽回去,又灌了一口水。
江涛坐在长椅上,双手撑着膝盖,突然开口:“我觉得那个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的人头,它掉下来的那个角度是有问题的。”
“什么问题?”何雨问。
“它是冲着我脸掉下来的。”
“它是冲着你脸掉下来的,”韩范重复了一遍,“鬼屋的道具不是为了吓你,是为了冲着你脸掉下来的?”
“对,”江涛的语气很认真,“你们没发现吗,它掉下来的那个抛物线,从天花板的那个位置到我的脸的这个位置,那个角度,那个速度,明显是计算过的。”
石龙看着他,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
“你一个倒数第二,”石龙说,“你在鬼屋里分析抛物线?”
江涛沉默了。
何雨笑出了声,笑声在风里散开,像一小串铃铛。杨欣也笑了笑,嘴角弯起来的弧度不大,但确实在笑。韩范没笑,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嘴角动了一下。
俞安靠在栏杆的另一端,目光在远处。他好像听到了这些话,又好像没听到,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手指搭在手机屏幕上,屏幕是灭的,他也没有要按亮的意思。
姜梵站在离他两三米的位置,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目光也在远处。两个人都看着那个方向,但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段距离,不远不近,像两根平行线,各自延伸,谁也不碰谁。
石龙从栏杆上直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下一个玩什么?”
“过山车?”何雨提议,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
“那个过山车也太小了,”石龙嫌弃地看了一眼远处那个弯弯绕绕的小型过山车,“像小孩玩的。”
“你先从小的开始玩吧,”江涛终于从长椅上站了起来,“你刚才是从鬼屋里跑出来的,不是走出来的。”
石龙的脸红了一下,不知道是晒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我那是……战术性撤退。”
“你管跑叫战术性撤退?”韩范看了他一眼。
石龙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在这群人面前说什么都会被拆穿,索性不说了,大步流星地往过山车的方向走,背影透着一股“我不想跟你们说话了”的意思。
江涛跟上去,何雨和杨欣也跟上去。韩范走在最后面,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没动的姜梵和俞安。
“走啊。”韩范说。
姜梵“嗯”了一声,从栏杆上直起身,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过山车的方向走去。他经过俞安身边的时候,两个人的距离缩短到了不到一米。姜梵的目光看着前方,没有偏转,步子也没有停顿,但他经过的那一瞬间,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个很轻微的、几乎不可见的收拢动作。
俞安在他经过之后动了。他收起手机,从栏杆上直起身,跟上了队伍的步伐。他走在最后面,和前面的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落在姜梵的背上,那个深红色卫衣的轮廓在阳光下颜色变浅了一点,像熟透了的樱桃。
风吹过来,带着湖面上水汽的味道,还有远处小卖部烤肠的香味。摩天轮还在转,过山车开始发出轰隆隆的声音,尖叫声由远及近地传过来,有男生的也有女生的,混在一起,被风吹散。
六月五日的通辽,春天来得晚,但总算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