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个月中学校会组织一场骑行活动,埃尔文老师一向是这项活动的企划组长。
他把本次活动的具体实施方案拿去校长办公室交给摩根·勒菲,深色牛仔裤扎进马丁靴里,退出去时,嗑嗒嗑嗒的鞋底一下子在门口停住。
“对了,校长,”埃尔文将肩上的斜方肌练得十分健硕,脖子上总是挂着自己的工牌,两只大脚呈八字站在摩根对面,“新生的游泳考核差不多都已经结束了,唯独剩下一个人。”
埃尔文从学生八卦那儿听说了夏诃溺水的事,考虑到他的棘手之处,询问道:“对夏诃的考核是不是应该酌情取消,即使水里的氯杀不死他,我也怕他真的在游泳馆里出点儿什么意外。”
摩根·勒菲写着字回道:“赫普斯兰堡中学还没有这样的先例。如果他坚持自己不会游泳你就从游泳队里选派一个学生出来辅导他。”
“可是派谁,”埃尔文可不想浪费队员们的训练时间,“我估计无论派谁那小子都不会配合。”
“德奥罗·艾弗里。”摩根低着头忙活手上的事,“你可以问问他,我想他会愿意帮忙的。”
埃尔文找到艾弗里时,对方果真一口就答应下来,他事先准备好打算用来替男孩推脱的说辞一点也没派上用场。
埃尔文哽了一下,道:“不要耽误自己训练,如果那小子实在难对付你就立马告诉我,我来想办法。”
德奥罗没有反驳,只问道:“我听说夏诃有恐慌症,如果他真的不能入水学校是不是应该放弃考核,比起这个,学生的健康好像更加重要。”
“我们当然也考虑到了这一点,”埃尔文一向看重德奥罗,直言道,“但校长对他可不太信任,具体是什么原因我想你也知道。总之你先试着和他沟通吧,如果能让他顺利完成考核当然是最好的。”
艾弗里为人谦逊,还颇有些领导能力,他的出身在整个学区中也算得上是突出,埃尔文现在也只能指望他真的能把夏诃镇住,千万别再闹出乱子来。
听同一间办公室的同事闲聊时提起过,这新来的小子已经断断续续有一两个周没再出现在教室里,以往乖乖被送进停课室的日子也像他们无端生出的错觉似的。
此时的夏诃却怎么也想不到,自己逃个课也能让别人这么惦记。
他不能持续地呆在这个地方,这种莫名其妙的安稳会滋生他内心的焦虑,所以他只能不停地弄出动静来。
每一天,他吃完早餐后当着琼西的面背着包前往学校,再从宿舍花园的后墙那儿翻出去,带着掌机在树林后的一把石椅上坐到十二点。穿越树林需要花费二十分钟,他这才知道原来赫普斯兰堡中学坐落在一块如升降台般抬升起来的巨型山丘上,前面就是悬崖和大海。
临近十二点时他会开始返回,回到家里吃琼西做的午餐,下午的时间视情况而定,有时他会想要去学校的后海转一转,有时索性直接待在家里。
琼西以为他在学校被人欺负才不肯去上学,所以一个字也没有过问,悄悄给扎克发了几条讯息。弄清夏诃为什么不去学校后她才安心下来,每天都做不重样的菜等着夏诃回来。
镀了油膜的海桐簇拥到铁灰色的墙上,那些泛着银光的叶片在风中烁烁舞动着,静谧的墙角摆脱了人群的束缚反而透露出沉暮的气息。
墙灰沙沙的打滑,周边响起疾速穿破叶林的灵活声响,就像弹弓打在什么上面。
粗糙的墙头扒上一只绷紧的手,五指修长,指甲圆润齐整,上面的血色收拢了一半。
夏诃一鼓作气攀了上去,骑在墙头上准备往下跳,眼尾扫过一条熟悉的红棕色尾巴,两只短小的爪子老实巴交地合抱在胸脯上。
“耳朵还挺灵,”夏诃看着那只尾巴尖上染了一撮白毛的红松鼠,“下来。”
他率先跳了下去,接着熟门熟路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瓜子,倒进手心。
“吃吧。”他蹲了下去,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放平到地上。
小松鼠耳朵和头顶炸了一堆毛,做过造型似的,脸上像打了腮红。尾巴和四肢的毛发颜色最为鲜艳,其次是耳朵和头顶,其余地方则更接近于白化的灰色,这让它看起来像穿了几只红色袖套。
“你别这么贪心行吗。”
夏诃看见它一颗接一颗地把瓜子抱起来递到嘴边,业务熟练,脸颊很快就鼓起来,吃得快要急死。
他百无聊赖地看着,眼睛随意向上一抬,迟钝地喔了一声,听不出意外来,平静无波道:“你的汤姆来了。”
“汤姆?”
突然出现的人声并没有让夏诃受到惊吓,他挪了点步子,回过头。
俩人还没打上招呼,墙上优雅踱步的汤姆突然暴走,爪子在墙壁刺挠,一顿快如闪电的左右俯冲,猝不及防地将地上的松鼠叼起跑了。
“抓住它!”夏诃傻了眼,急忙喊道。
德奥罗反应迅速,在路口把那只打猎的凶手拦了下来,提住后颈,向小道里走来道:“这是贝纳利先生养的一只狸花猫,叫塔塔。”
“我管它叫什么!”夏诃瞪起眼气势汹汹,“你抓紧别让它跑了!”
小红松鼠惊恐地吱吱叫唤,四条腿瑟缩着在肚子上蜷作一团,可怜地发着抖,像一颗带了静电的毛球。
“松口,”夏诃抬起手,威胁道,“再不松口我揍死你。”
德奥罗将宽大的手掌伸到下边,挨着塔塔的嘴巴,狸花猫便顺从地将嘴里的松鼠吐了出来。
夏诃没有急着拿回小松鼠,一把抓住德奥罗的手,食指轻轻推着检查翻看,“没事吧小耗子,你可千万别在这里翘辫子了啊。”
从男孩嘴里吐出的话实在让人很难分辨出忧虑,德奥罗听清他在说什么,嘴角旁边又抿出一个小窝。
“应该没事,塔塔和它闹着玩的。”德奥罗说。
小松鼠也挺机敏,从被含在嘴里就开始装死,现在似乎是察觉到自己已经安全了,撅着屁股一拱一拱地从掌心里爬着坐了起来。
“它不吃耗子?”夏诃狐疑地问。
德奥罗也认真地回:“不吃,受到保护的动物它不会吃。”
夏诃一时没反应过来,抬起眼睛道:“你会说中文?”
“嗯,我妈妈是中国人。”所以他才能和夏诃一样,在教堂中就将奈德提到过的私生子确定下来。
“你怎么清楚。”猫哪里会懂什么保护不保护的。
“因为吃了就会死。”德奥罗淡定地说。
红松鼠是赫普斯兰堡小镇的幸运神,是被镌刻在历史上的徽记,非法猎捕会遭到刑拘。哪怕是饲养的家宠不小心咬死一只也会被动管部门找上门,实施安乐死以绝后患。
为了保护一种动物而人为地杀死另一种动物,夏诃没说什么,将小松鼠抓起来放到墙上,推了一下它的屁股。
“走吧。”
树林里很快又传来了弹弓的声音。
夏诃看着它跑远,走回来时才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你已经有很多天没来上过课了。”德奥罗把猫放了,和他一起往宿舍外走,顿了一下后继续道,“学校让我帮你完成游泳考核。”
夏诃显然不太乐意,皱起眉来看他:“都已经是多久之前的事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语气,生硬地说:“你不用管,我自己会去找他们的。”
“埃尔文老师刚才来问过我,我答应了。”德奥罗说。
“你答应了?”夏诃先是疑惑,随后反应过来,“但我没答应。”
“他们干嘛找你来。”如果是找个伊米那种货色,或是什么他根本不认识的人,他就直接拍拍屁股走了。
“你是不是不能游泳。”德奥罗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