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元年(1736年),我21岁。
正月里举行了登基大典,紫禁城热闹了好些日子。新帝登基,后宫也跟着沾光,赏赐了好些丝绸布匹下来,针线房日夜赶工给各宫缝制新衣裳。
常在的年例是:白银五十两,云缎一匹,衣素缎一匹,蓝素缎一匹,彭缎一匹,宫绸一匹,潞绸一匹,纱一匹,绫一匹,纺丝一匹,木棉三斤
一般年初的时候内务府就发放各种开支,相当于提前发了一年的工资。生日的时候还有一次赏银,和年俸一样多,也是五十两。大部分现银我用来打赏下人,过年过节要赏,办事要赏,托人买东西要赏。剩在手里的没多少,剩下的钱我都用来购买日用品和寄信。宫里花销大,一百两刚好够用。
内务府送来的绸缎布匹多是大红、宝蓝、石青、月白、砂绿、酱色、藕荷。布料一匹大概12.8米,这些够用了,我分配了每个季度的用量,足够每个季度3、4套衣裳了。
我喜欢藕荷、月白、宝蓝,现在年轻多穿点粉粉嫩嫩的,年纪大了就穿不得了。只是那酱色不大好看,我娘都不穿这种颜色的衣裳了。大红的我怕太艳了,但绣房还是给我做了一套大红色的竖领长衫和百褶裙,我想着可以过生日时再穿。
但我还是要额外花钱托太监徐宁去宫外买几匹棉布,屋子里的被面、床帘、床单、手帕、袜子、鞋子、洗脸棉巾等等,甚至还有一些贴身的衣服都需要准备些棉布用。
我不大喜欢衣裳上有太多刺绣,吩咐了绣娘衣裳只绣个边就行了,刺绣太过繁复了,再加上我的手指多年练琴早就起了老茧,时不时就会把丝绸弄勾丝了,怪心疼的。
兰舟起初看到还以为我是做粗活做的,我和她解释是弹琴和写字练出来的,我刚开始弹琴的时候没用指套,直接上手练的,起了水泡,挑破了又结痂,痂掉了又起新的,反反复复,指尖的皮变厚了,变硬了,后来就成了老茧。日常写字我还是习惯用炭笔,和上辈子一样右手中指起了老茧,骨头有一点点变形。
我的一些贴身的衣裳和常服多用棉布制作,棉布质地柔软,吸汗透气。
太监徐宁按着我的喜好买了月白、水红、豆绿、柔蓝、雪青这五种颜色的棉布。他的审美不错,这些颜色我都喜欢,正适合我这个年纪。我剪裁了样子,文姐和绣娘一块儿缝制。我自己则忙活儿别的了,先做了几件吊带裙,这几件夏天我在屋子里穿。睡衣也做了三套,软软糯糯的。又裁了棉布做了好几双拖鞋,文姐和如安纳了鞋底,我就简单缝个鞋面。
我用几层棉布叠在一起,自己缝制了几件吊带,尽可能做得厚实点,两层不够就三层,三层不够就四层,穿上去服服帖帖的,不像裹胸那样勒着慌。后来又做了前扣文胸,这个是我觉得最舒服的款式,但也费了一些功夫,拆了缝,缝了拆,磨磨蹭蹭好几天才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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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晚上文姐守夜,在我榻下打了地铺。
她在底下翻来覆去,我睡不着,两个人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话来。
“主子,”她忽然叫我,“你说,我到岁数了,该不该出宫?”
她和我同龄,今年二十一了。宫女的规矩,二十五岁可以出宫,还有四年。
“在宫里为奴为婢太苦了,见人就要跪下行礼,规矩又大,稍有不慎就是挨罚。还是到了岁数出宫去吧。”
文姐沉默了一会儿。
“出宫也未必多好,”她的声音闷闷的,从地铺上传来,“家里头着急安排嫁人,嫁了人洗衣做饭伺候一家子,生儿育女,说不定还不如宫里呢。在宫里,我是常在身边的宫女,衣食不缺,每年还有年例……”
她没往下说。我听着,宫外头的日子,未必比宫里好过。宫里至少吃穿不愁,宫外头呢?嫁个什么样的人,过什么样的日子,全凭命。
“还有好几年呢,慢慢想,不急。”
她“嗯”了一声。隔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
“主子,我和另外三个宫女挤在一个榻上睡。”
“我知道。”
“我担心攒下的银子被人惦记。”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特地在里衣里面缝了个小包,专门放钱包,天天摸着睡,才能踏实。”
“主子,”她又说,“什么时候升位份啊?”
我笑了:“我哪知道。”
“赶紧想法子讨好讨好皇上嘛,升了贵人就能有四个宫女伺候了,”她语气里带着期盼。
我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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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初年的光景不好。
全国各地灾害频繁。河南大旱,颗粒无收;江苏水灾,十几个州县被淹;陕西又闹了冰雹,地里的庄稼全毁了。不是这儿灾就是那儿灾,国库紧张。
富察皇后是个明白人。她最早做出了表率,主张节俭,不戴金银首饰,只用通草花装饰,衣裳不用织绣,宫里上行下效。
通草花是通草片做的假花,轻巧,素净,不值什么钱,但好看。皇后戴了,后妃们便跟着学。一时间,宫里头的金银珠宝都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各式各样的通草花、绒花、绢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