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病的人总是比寻常要脆弱几分,她不盯着吊水瓶看了,她把头埋进胳膊里,闷声大哭。
她已经很努力地去做一个能被人所需要的人,很努力地去改变了,但似乎一切都失败了呢。
就像孩童哭闹是希望引起关注,在发现无人关注后,哭闹的孩童自然而然就会停止哭泣,林真擦了一把鼻涕,日子还要继续,她也还没到颓废的时候。
她放下挡住视野的胳膊,忽然,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了面前。
“林真。”
俞柴声坐在她对面的座椅上,单手支颐,怀里抱着一个摩托车头盔,皱眉看着她,“大晚上不回家,你打算在这里哭到什么时候?”
4.
俞柴声翘掉了俞东溪为他准备的“道歉宴”,俞东溪二话不说就停了他的卡,还把他独居公寓的门锁给换了。
晚上,在酒吧门口,黄毛热心提议:“老大,你去我那住,我家给我单独租的房子,家里没别人。”
俞东溪以为停了俞柴声的卡,封了他的门就算是断了他的后路,但俞东溪没想到,俞柴声其实成年以后就再也没用过卡里的钱,也早在前几年就已经搬出了那所公寓。
黄毛也不知道这事。
俞柴声推开黄毛递来的烟,摇了摇头,“我有去处。”
他早早就用赚来的钱把生母住过的老房子买了下来。
他只是俞家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两岁时就离开了生母被带到了俞家。
人嘛,总会在身处黑暗时给自己幻想出些光明来,俞柴声幻想出的光明就是自己的生母,他把她幻想成了一个疼爱自己孩子,却不得不对权力妥协的母亲,直到他知道自己其实是被亲生母亲“卖”给俞家时,这份幻想才被彻底打破,那年他年仅十岁。
至于后来为什么买下生母住过的老房子,俞柴声自己也说不清,他买了却从未去住过,最后反倒是住进生母老房子对面的林真家。
那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了,他买下那间房子不久后第一次走进那栋老旧的楼房,他一步步踏上台阶,试图找回幼年时那些温暖的回忆,但走到那扇熟悉的防盗门前,他忽然害怕了,他心中有愤恨,有委屈,还有一丝丝的期待。
在期待什么呢?明明知道那个女人早就拿着“卖掉”他的钱去了更好的地方,他难道还在期待她会回来吗?
俞柴声也弄不清自己的想法,正在他看着那扇尘封多年的防盗门迷茫时,他身后传来了开门声。
那是俞柴声第一次见到林真,那时林真只有十八岁,穿着校服,因为焦虑熬夜,她瘦脱了形,双颊凹陷,眼睛红得像一只兔子。
大概是急病乱投医,她对第一次见面的俞柴声问道:“你有钱吗?能借我吗?”
然后俞柴声看见林真头顶上出现了那行熟悉的上帝视角般的文字:【林真只剩下最后的希望了,如果再没有钱,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唯一疼爱她的亲人离开自己了,为了救外婆她什么都可以做!】
看着满脸忐忑却鼓起勇气直视自己的女孩,那一刻俞柴声仿佛看了了过去的自己,然后他对林真伸出了援手。
手术过后,又支撑了一段时间,林真考上大学的那一天,她的外婆带着笑容离开了。
林真找到他,还给他之前手术费用的一部分,并提出剩余的钱会之后打工还给他的。
俞柴声没有接受,而是给出了另一个方案,那时俞东溪为了利益想利用他“联姻”,所以俞柴声准备给自己找一个女朋友,他的第一选择是楚菲菲,但他也不愿给楚菲菲带来麻烦,所以他找到了林真。
林真答应了他的提议。
之后又过了不久,俞柴声得到消息,知道他的生母已经回到了本市。
大概是出于某种近乡情怯的心理吧,他始终不愿踏足那间老房子,转而对林真提出了给她支付房租合住的请求。
他只是想住到近处,亲眼看看那个女人会不会回来,会不会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来老房子怀念当初那个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
就这样,他已经和林真居住在一个屋檐下将近三年了。
今天会在医院碰到林真实属巧合,俞柴声在酒吧门口跟黄毛说完话准备离开,就遇到了一伙儿醉酒闹事的花衬衫。
解决完这群花衬衫,他手上也受了点小伤,他本也不在意,不知为何今天他耳朵根子尤其当软,在黄毛的劝说下,来医院包扎伤口。
但伤口还没处理,在路过输液室时,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输液室的白炽灯明晃晃的,想到之前看到林真喜欢自己的“上帝视角”,俞柴声打算视而不见,但最终他还是鬼使神差地听完了女生的通话,看着她像鸵鸟一样把脑袋埋进瘦弱的臂膀里放声痛哭。
再然后,他就烦躁无比的抓了抓头发,坐到了林真的面前。
“大晚上不回家,你打算在这里哭到什么时候?”
5.
林真看见俞柴声的时候惊得打了一个哭嗝。
俞柴声兀自坐到她旁边,什么话都没说,就这么安静的呆着,两人保持沉默,直到凌晨一点,护士来帮林真拔针。
拔完针,林真坐在原位,捏着手机看两个小时前舍友发来的消息。
22点,【林真你还在外面吗?回来的时候记得帮我带一个充电线。】
23点,【你怎么还没回来,算了不用买了,我已经找别人借了。】
没了,然后就没有了。其实林真还是挺希望她再多发一条的,哪怕是一条质问,质问她今晚到底回不回来也好呀。
俞柴声感觉身旁的人又开始“下沉”了,沉溺进一种消极负面的情绪之中。
他“啧”了一声,一把把身旁的人从泥潭中提溜出来,“针打完了,你还不走吗?”
走去哪?宿舍已经关门了,东西已经拿不了了。
回家?也不是不可以,反正已经开到病假条了。
不等林真回答,俞柴声就扔给她一个头盔,然后领着她一路走到停车场。
停车场的摩托车和它的主人一样拉风又嚣张,在满满当当的停车场内独自占了一个空旷的停车位。
俞柴声从私自改造的后车箱内又拿出一顶头盔,坐上车后上下看了一眼杵在一旁的林真。
对上俞柴声的目光,林真从自己的思绪中抽身,犹犹豫豫地坐上了后座。
她知道俞柴声喜欢摩托,有很多辆她不知道名字却炫酷拉风的赛事摩托,但这是她第一次坐在俞柴声的后座。
摩托车开场停车场的瞬间,迎面出来风顿时变得凛冽,眼前的万物在视野中急速后退。
林真不由自主地环住了男人瘦劲的腰身,听着俞柴声面罩下传出的沉重呼吸声,看着眼前一瞬即时的夜景,这一刻她又想哭了。
至少,至少每次在她无助难过的时候都有人陪在她的身边,虽然这个人是只是她名义上的男友,但有人陪伴的感觉......真是令人心生贪念啊。
重型机车停在老旧的单元楼栋下,回到家,打开灯,林真才注意到俞柴声手上的伤口。
“怎么弄的?”
俞柴声去医院半路碰到了林真,没来得及处理手上的伤。
幸好林真在家常备医药,她急急忙忙地拿来药箱,给俞柴声清理伤口。
这些伤在俞柴声看来算不了什么,但看得林真直皱眉头,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对方。
昏黄的灯光下,女生扎着低马尾,眉眼专注温暖,俞柴声不由自主地看着她恬静的脸庞,片刻后又像想到什么一般,移开了视线。
当晚,林真心大地忘记了一切不愉快,一觉睡到天明,次日起来做好早餐,招呼同居在一个屋檐下的俞柴声来吃饭时,才发现他早已不在屋内。
6.
头顶上老式吊扇转起来比空调还要来的凉快。
俞柴声抬头数它转了多少圈,数到东方渐白时,楚菲菲打来了电话。
凌晨六点的电话,光听铃声都能体会到对方的焦急。
“出什么事情了?菲菲。”
俞柴声先一步发问,楚菲菲支吾了一会儿才说道:“柴声,你能借我三十万吗?”
“账户给我。”俞柴声没有片刻犹豫。
电话那头的女声渐渐染上了哭腔,千言万语最终只道出了一声“谢谢”。
俞柴声在屋内转了一圈,最终还是拿起头盔出了门。
摩托停到学校大门前吸引了不少男生的目光,等到学校开门,他看到了从宿舍出来的楚菲菲。
她穿着长裙,长发披肩,背着一只单肩包,纯净中透露出一丝职业感。
没想到俞柴声会来,感动的情绪瞬间涌上了楚菲菲的胸口,“柴声你......”
“你去哪?我陪你。”
楚菲菲红着眼睛笑了笑,牵着裙子侧身坐上后座,她动作熟练地抱住了俞柴声窄腰,但在接过俞柴声递来的头盔时,又微微皱起了眉头:“这上面有股女生洗发水的味道。”
还是她没用过的那一款。
俞柴声看了一会儿楚菲菲手里的头盔,然后又重新给她拿了一顶备用的。
楚菲菲本想旁敲侧击那个女生是谁,俞柴声却是不愿多说,她不禁有些生闷气地闭上了嘴。
楚菲菲的目的地是市中心的国际商场,大牌云集,她轻车熟路地走进了其中一家。
店员热情的迎上来,“楚小姐要那件礼服已经准备好了,我带您去试试?”
楚菲菲跟着店员走进了试衣间,俞柴声留在外面的贵宾室等候。
其实到这里的这一刻,他就已经猜测到楚菲菲借的三十万是干嘛的,他并没有生气,因为只有菲菲没事,他愿意奉上一切让她开心。
楚菲菲穿上新定制好的礼服高贵得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公主,“好看吗?柴声,你是第一个看到我穿它的人哦!”
这样的场景有些像婚礼前的夫妻挑选婚纱的场景,想到这里,俞柴声的目光炙热得有些可怕,这样侵略性浓郁的目光胜过一切赞美的话语。
楚菲菲把刚刚因为头盔而产生的不愉快抛之脑后,她羞涩地拉起帘子,把小脑袋缩回去前还俏皮地吐了吐舌头:“今天的晚宴我就穿这件礼服了,柴声你也一定要来哟!”
“晚宴”二字让俞柴声的眼神冷了下来,他想到了不久前收到的消息,俞东溪的消息:【晚上八点,我派人去接你】
不出意外,俞东溪要他参加的是同一场晚宴。
俞柴声并不打算参加,但在楚菲菲期待的话语下,他还是给俞东溪回复了一个定位。
酒店宴会厅金碧辉煌,人声鼎沸。
“楚家的公司最近出了问题,传言说快要破产了,是不是真的?”
“多半是真的了,你看楚菲菲身上这件礼服,大概就三十来万吧,连高定都不是,只是件成衣,这么寒酸,破产估计就是这两天的事了。”
宴会上,男人们一堆,女人们一堆,唯独楚菲菲落单了。
富太太们的闲言闲语一字不落地传进了楚菲菲的耳朵里,她拿酒杯的手颤抖着,几乎快抑制住悲伤的情绪,眼泪险些掉落。
俞柴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他拉起楚菲菲想带她离开这个虚伪的世界,刚走到酒店大厅,楚菲菲的另一只手就被身后从身后拉住了。
俞东溪把楚菲菲拉到自己身后,用上位者地目光看着自己的私生子弟弟:“你要把我的的未婚妻带去哪?”
没错,楚菲菲事业有成的男友不是别人,就是俞柴声的亲哥哥,俞东溪。
“柴声,人不该贪恋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俞东溪意有所指,“你成年了,我该帮你选一个交往对象了。”
“我的事不需要大哥操心,而且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大哥不知道吗?”
俞柴声语气冷静又淡定,他丝毫没有挑衅的意思,只是真的想要把自己心中的喜爱宣告天下,他想告诉世界这个女孩由他来保护!
“哦?喜欢的人?”
俞东溪微微朝身后瞥了一眼,明知故问道:“你喜欢的人是谁?”
俞柴声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楚菲菲的身上,明亮的大厅里,他与俞东溪形成对峙的局面。
而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想维护的那个女生已经站在了他的对立面——楚菲菲双目噙泪地躲在俞东溪身后,朝他摇头。
“我喜欢的人......”
这个名字忽然说不出口了,俞柴声想起了几年前的场景,在让林真做自己女友之前,他试图询问过楚菲菲的意思,但那时的楚菲菲也像眼前这样,露出了为难的神情,她不愿意。
俞东溪又问了一遍,“是谁?”
俞东溪用那双发号施令的眼睛逼迫他,楚菲菲在对他摇头,忽然一段文字出现在俞柴声的眼前:
【他不愿意让自己喜欢的人为难,于是他想到了那个软弱无助的身影,他又一次将那个无辜的女孩当做了躲避一切困难的托词......】
是啊,这就是命运,无法反抗的命运。
俞柴声没有再抗争,他按照文字中表述的那样,顺从地说出了那个名字:“林真,我喜欢的人叫林真。我交往三年的女友,大哥你不是知道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