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的路上,宋祁昭在马车上将那串沉香佛珠反复摩挲了许多遍。珠子被她的指尖一颗一颗拨过去,圆润光滑的触感从指腹传来,让她心里那根绷了一整日的弦稍稍松弛了些。
可她越靠近府门,那根弦就绷得越紧。
马车在长公主府门前停下时,她深吸了一口气,扶着张嬷嬷的手下了车。府中静悄悄的,廊下的宫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将青石板路照得温温吞吞的。她绕过长廊,往正院的方向走,脚步比平时慢了三分。
正院的书房里亮着灯。
宋祁昭在门外站了片刻,抬手叩了叩门。里头传来长公主的声音:"进来。"
她推门进去时,长公主正倚在榻上看一封书信,见是她便搁了信招手:"昭昭来了?过来坐。"她拍了拍身边的软垫,目光在女儿面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蹙起来,"怎么脸色这样白?手这样凉?"
宋祁昭挨着母亲坐下来,将手递给她暖着。长公主将她的手拢在掌心里搓了搓,又探了探她的额头,神色间带着一贯的宠溺与关切:"今日进宫见你舅舅了?他可有说什么?"
宋祁昭垂着眼,看着母亲暖着她的那双手。长公主的手保养得极好,指尖修长白皙,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年轻时握缰绳磨出来的。这双手抱过她、替她梳过头、替她擦过眼泪、替她挡过风。这双手护了她十二年。
她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东西,眼眶滚烫滚烫的,可她拼命忍住了,她从母亲掌中抽出一只手,覆在母亲手背上,指尖轻轻扣住。
"母妃,"她开口,嗓音是努力维持的平稳,"昭昭今日进宫,同舅舅说了一件事。"
长公主"嗯"了一声,目光温和地等着她往下说。
宋祁昭抬起眼来。那双向来盛着光亮与笑意的杏眼此刻很静,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她望着母亲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昭昭说,昭昭愿意嫁去突厥和亲。"
长公主脸上的笑意一寸一寸地僵住了。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玉兰花瓣被风拂落的细响。长公主那双凤眼定定地望着她,像是没有听懂她方才说了什么。过了许久,她才极轻地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昭昭说,昭昭愿意去和亲。"宋祁昭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稳,可握着母亲的手在微微发颤。
长公主猛地抽回了手。
她站了起来,那件松松披着的月白外袍从肩头滑落一半,她浑然不觉,只是居高临下地望着榻上的女儿,目光里翻涌着一种宋祁昭从未见过的情绪——有惊愕,有痛楚,有难以置信,还有一股渐渐升腾起来的、灼人的怒意。
"你同你舅舅说了?"她的声音尖了三分,"你背着我——你——宋祁昭!你怎么敢替自己做这样的主?"
宋祁昭被母亲连名带姓地喊了,本能地缩了一下肩膀,可她随即又挺直了背。
她从榻上站起来,仰头迎上母亲的目光,声音还是软的,可字字清楚:"母妃,嘉和已经病倒了,安阳体弱出不了京城,突厥使臣日日催逼,边关十几万将士在流血——总得有一个人站出来。"
"那就该是你吗?"长公主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眶猛地红了,"你才十二岁!突厥是什么地方?那是虎狼窝!你嫁过去就是去送死!我宋欢颂的女儿,凭什么替别人去死?"
"因为我是您的女儿。"宋祁昭仰着脸望着她,眼尾也泛了红,可那目光里头多了一份长公主太熟悉的东西——那是她年轻时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强,是与她如出一辙的、宁可摔得头破血流也不肯低头的孤勇。
"母妃您说过,您当年追爹爹的时候追了三年,天寒地冻也不肯回头,您说我比您还勇敢——那您容我勇敢这一回。嘉和是我的表姐,我同她一起长大,我看着她缩在殿里发抖,我做不到只当没看见。安阳身子弱,去了便回不来了……可昭昭身子好,昭昭经得住。"
长公主的嘴唇在抖。她张了好几次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泪从那双凤眼里滚落下来,她伸手狠狠抹了一把,将脸转向一旁,肩头剧烈地起伏着。
宋祁昭走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抱住母亲的腰。她的脸贴在母亲的心口,听见那颗心在胸腔里擂鼓一般地跳。她闷声道:"母妃,你别生气……昭昭知道您疼昭昭,昭昭也疼您。可昭昭不想当那个一辈子躲在您背后被人护着的小姑娘了,昭昭……也想护一护别人。"
长公主僵立着,眼泪止不住地淌。她伸手扣住女儿的后脑,将她往怀里按了按,力道重得几乎要让宋祁昭喘不过气。她哑声道:"你护别人,谁来护你?你那个小和尚呢?他怎么办?"
宋祁昭埋在母亲怀里,胸口猛地一抽。她沉默了许久,轻轻道:"他……他去寻他爹娘了,山长水远,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昭昭会写信告诉他,让他……别等我了。"
长公主猛地低下头来,捧起她的脸逼她看着自己:"你舍得?"
宋祁昭望着母亲那双通红含泪的眼睛,嘴角弯了弯,可那笑比哭还叫人心疼。她轻声道:"舍不得……可昭昭不能因为他不在,就不去做该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