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野说完那句话，通讯两端都安静了。

林弥站在白门控制厅的出口，身后是已经暗下去的旧显示屏。她原本打算问问L-07还说过什么，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着急。未登记通道里的那个人刚刚主动说过话，知道外面有树，也看见了会走的蘑菇。至少今晚，她不必再面对一片什么都没有的黑暗。

“你当时知道她说的是谁吗？”林弥问。

“不知道。”原野的声音有些哑，“那时候我还没被正式纳入H-000序列。L-07偶尔会来检查接口，我以为她说的是某个没能醒过来的病人。”

“她问过几次？”

“一次。后来再没提过。”

林弥看了眼阿留传来的设备资料。白门启用前三年，那套早期生命维持设备已经存在；L-07则在身体死亡前两年接管了维护权限。两件事的时间能对上，却远远不够证明那个孩子从出生起就躺在那里。

“我们今天和她说过话。”林弥告诉原野，“她会问问题，也知道自己不想被吵。”

原野那边传来椅子移动的声音：“她说了什么？”

“问我名字，还嫌‘弥补’的‘弥’不好。”

“然后呢？”

“我说现在就是我的名字，她又说可以。”

原野笑了一声，笑完才问：“你们打算怎么办？”

“等她下次主动联系。设备继续维持，暂时不查身份。”

“好。”

“你不想过来？”

“想。”原野回答得很快，随后又补了一句，“但她没叫我。”

林弥听见他那边有人敲门，紧接着传来H-032的声音：“老师，第三题我改好了，你再看一眼！”原野捂住通讯口说了句“马上”，回来时语气已经恢复正常：“我先不过去。她要是愿意认识我，你再问她。”

通讯挂断以后，林弥把终端揣进口袋。

岑昼已经检查完通往上层的维护通道，见她没动，便问：“还回去吗？”

“回。”林弥打了个哈欠，“再待下去，我可能也要申请暂停沟通。”

“可以。”

“你别真给我填表。”

“没有表。”

“那还行。”

他们没有离开白门设施，只退回第一层维护区休息。阿慢送下来两份补给，顺便报告地面情况：风速正常，附近没有异常活动，机械鸟在旧交通井上方发现了一窝不认识的灰色小鸟。

林弥问：“它们会不会是机械鸟的亲戚？”

阿慢认真想了想：“机械鸟说不是。”

“它怎么知道？”

“它们会下蛋。”

林弥一时无话可说。

岑昼把补给放到桌上，打开其中一盒，里面是蘑菇族准备的热汤。运输平台带着保温装置，汤送到地下仍然温热。林弥喝了两口，发现里面还有切得很小的肉干，显然是小蘑菇们偷偷加的。

“你吃吗？”她把另一盒推给岑昼。

“吃。”

“这次不嫌味道一般了？”

“汤可以。”

“蘑菇干呢？”

“还行。”

林弥笑起来：“进步挺大。”

岑昼没接话，低头喝汤。他对食物的评价向来不怎么丰富，能说一句“还行”，已经算很给面子。

吃到一半，白门传来消息。

未登记通道出现了短暂的主动活动。

林弥放下勺子，正准备起身，阿留的下一条消息便到了：【未建立通讯请求。当前活动已结束。】

她重新坐下。

岑昼看她：“不去？”

“她没叫。”

“嗯。”

林弥把汤喝完，终于发现等待也是一件需要练习的事。以前她被怪物们养大，遇到不明白的东西总想追过去看看。蘑菇族会拦她，水母族会把她从危险的水边捞回来，岑昼则负责在她差点把自己弄伤时伸手。

现在轮到她站在门外了。

她开始明白，为什么当年岑昼总能在她问出第十七个问题以后，依旧耐着性子说“明天再看”。

第二天早上，未登记通道再次发来了消息。

这回林弥正在洗脸，阿留通知她时，她嘴边还沾着水。她胡乱擦了两下，跟岑昼一起回到控制厅，发现昨天那块旧显示屏已经亮了。

【林弥。】

“在。”

阿留替她把声音转成文字。

【你来了。】

【嗯。昨天睡得好吗？】

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答。

【不知道。】

【那现在难受吗？】

【不难受。】

林弥松了口气。

【今天想看什么？】

屏幕停顿片刻。

【昨天的蘑菇。】

林弥忍不住笑：“你还惦记它们呢。”

【它们今天走路了吗？】

【走了。它们每天都走。】

【为什么？】

这个问题有点难回答。

林弥想了想，回：【因为它们有事情要做。】

【什么事情？】

【种东西、修房子、做饭，还有吵架。】

【吵架是什么？】

林弥一愣。

岑昼看着屏幕，说：“意见不同的时候，互相说话。”

林弥把他的解释发过去。

对面很快回复：

【你们也吵架吗？】

【偶尔。】

【谁赢？】

林弥转头看岑昼。

岑昼说：“没有输赢。”

她想了想，输入：【大部分时候都没输赢。】

对面似乎不太满意。

【那为什么吵？】

“问得好。”林弥小声说。

岑昼沉默两秒：“可以不回答。”

林弥笑得差点按错键。

她最后给出一个不太严谨的解释：【因为有时候说不明白，说着说着声音就大了。】

【哦。】

【我不喜欢声音大。】

【那我们小声说。】

【好。】

这一次，未登记通道保持了将近二十分钟的稳定活动。阿留没有趁机读取身份，只通过独立医疗监测确认她的生命维持参数没有出现危险变化。

林弥发现她对很多普通事物都很陌生。

她知道树，却不知道树叶会掉。

她知道水，却没见过下雨。

她能识别文字，也能理解简单对话，但对“今天”“明天”“昨天”的概念还不太熟悉。林弥说昨天看过蘑菇，她会问昨天的蘑菇今天去了哪里，仿佛每一天的东西都应该重新出现一次。

最奇怪的是，她对自己的身体似乎也缺乏明确认识。

林弥问她累不累，她说不知道。

问她有没有哪里疼，她说没有。

问她能不能感觉到手，她很久没有回答。

林弥没有继续追问，换了个话题：“你想听鸟叫吗？”

【鸟是什么？】

【会飞的。】

【蘑菇会飞吗？】

【一般不会。】

【那鸟比蘑菇厉害。】

岑昼看了一眼林弥。

她憋着笑：“这话千万别让小蘑菇听见。”

【为什么？】

【它们会不高兴。】

【会吵架？】

【很有可能。】

对面又安静了片刻。

【我想看鸟。】

林弥让机械鸟去地面拍摄。

这一次她特意找了真正的鸟。

昨天那窝灰色小鸟正好有一只停在废弃护栏上，歪着脑袋整理羽毛。机械鸟靠近时，它警惕地跳了两下，最后扑棱着翅膀飞进了旁边的树丛。

画面传过去以后，屏幕许久没有反应。

林弥正担心是不是信息量太大，对面忽然出现一串字。

【它掉下去了。】

【没有。它飞走了。】

【为什么没有掉？】

林弥抬头看岑昼。

岑昼想了想：“翅膀。”

她把答案发过去。

【我没有翅膀。】

【大部分人都没有。】

【那你怎么出去？】

林弥的手停住。

她突然意识到，对面可能根本不知道人可以走路。

至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

她没有立刻解释。

【我可以走出去，也可以坐车。】

【车是什么？】

【一种能带着人移动的东西。】

【像鸟？】

【差不多，不过通常不会飞。】

【那我呢？】

林弥看着这三个字。

【你想出去吗？】

对面很久没有回复。

阿留提醒，未登记通道的活动水平开始出现波动。林弥正准备结束对话，屏幕上却突然跳出一行字。

【我不知道出去是什么。】

林弥轻轻吸了口气。

她想起原野转述的那句话。

先告诉她，外面还有世界。

L-07当年可能已经预料到，这个孩子醒来以后，连“出去”都需要别人解释。

林弥没有再问她想不想离开。

她把刚才那只鸟飞走的画面重新播放了一遍，然后输入：

【出去就是离开现在待着的地方，去别的地方。】

【你出去过吗？】

【很多次。】

【外面大吗？】

【很大。】

【比这个房间大？】

【大很多。】

对面停顿了一会儿。

【我想看看。】

林弥问：【看外面的画面吗？】

【嗯。】

她让机械鸟飞得高一点。

废弃交通枢纽、长满杂草的旧公路、远处的山坡和一片稀疏树林依次出现在屏幕上。天气很好，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得路面发白。机械鸟飞过一处积水，水里映出它小小的影子。

未登记通道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画面结束。

【好多。】

林弥回：【还有更多。】

【看不完吗？】

【可能看不完。】

【那怎么办？】

林弥想了想。

【慢慢看。】

这次，对面很快回复。

【好。】

通讯结束以后，林弥没有马上离开。

她把刚才的对话记录交给阿留，让它检查有没有因沟通造成过度刺激。结果显示，未登记通道的活动虽然比前一天明显增加，但仍在可维持范围内。

“她能长期这样交流吗？”林弥问。

“需要评估。现有设备可以支持短时间沟通，但她的生物体状态尚未确认。”

“那要不要做检查？”

阿留回答：“可以先询问本人是否接受非侵入性基础监测。”

林弥点头：“下次问。”

岑昼却在看设备结构图。

“有个问题。”

“什么？”

“如果她一直有身体，为什么这么多年没人发现？”

阿留调出维护历史。

这套设备在白门正式启用以后，被划进了一个独立封闭区。主系统只知道那里有持续供能需求，却不知道维持对象的具体状态。后期几次能源重组都保留了这条线路，理由统一写着“早期生命保护项目，不得自动中断”。

“维护人员呢？”林弥问。

“没有进入记录。”

“这么多年一次都没有？”

“白门内部存在自动维护机械。该区域由独立维护单元负责。”

阿留继续检查，终于找到了那套维护单元的编号。

【M-0。】

岑昼看见编号，神色微微一变。

林弥注意到了：“你认识？”

“不认识。”

“那怎么了？”

“这个编号格式很早。”

阿留也确认，M-0属于执行体正式量产前的维护原型系列，功能包括低温舱维修、营养供给、设备清洁和基础生命支持。它没有清除权限，也不具备自主医疗决策能力。

林弥问：“现在还在运行？”

“是。”

“能联系吗？”

“可以，但需要经过独立维护接口。”

“会影响里面的人吗？”

“不会。维护单元与意识沟通通道分离。”

林弥想了想：“那先联系它。”

阿留发出请求。

几秒后，一个非常老旧的机械音从控制台里响起。

“维护单元M-0，在线。”

林弥有点意外。

“你好。”

“你好。”

“你负责未登记通道的维护？”

“是。”

“里面的人现在怎么样？”

“生命维持稳定。”

“她最近醒过几次？”

“无法回答。”

“为什么？”

“未获得主体允许。”

林弥怔了一下。

这个回答实在出乎意料。

她原本以为M-0只是个按照程序运转的老机器，没想到它连这种问题都不肯随便回答。

“是谁给你设的限制？”

“L-07。”

“什么时候？”

“白门启用前一年。”

“她当时说了什么？”

M-0停顿片刻。

“她说，维修机器可以知道设备哪里坏了，不代表可以知道床上的人梦见什么。”

林弥笑了一下。

确实很像L-07会说的话。

“那你能告诉我们什么？”

“设备正常。主体生命维持稳定。近期出现自主沟通行为。建议降低外部信息输入频率。”

“为什么？”

“主体长期处于低活动状态，需要适应。”

“明白。”

M-0继续说：“建议每日沟通不超过三十分钟。具体时长应根据主体反馈调整。”

“可以。”

“建议先询问主体是否接受医疗检查。”

“我们正准备这么做。”

“建议不要进入封闭区。”

林弥问：“为什么？”

“主体尚未允许。”

“好。”

这次轮到M-0停顿。

几秒后，它说：“已记录。”

林弥突然有点好奇：“以前有人要求进去过吗？”

“有。”

“谁？”

“无法提供身份。”

“那结果呢？”

“拒绝。”

“后来？”

“对方离开。”

“你就这么守着？”

“是。”

“守了多少年？”

M-0报出一个很长的时间。

林弥听完，心里算了一下。

比她出生还早。

甚至比L-07身体死亡还早。

“你不会觉得无聊吗？”

“维护单元不具备无聊判断。”

“哦。”

“但近期新增通讯活动。”

“所以？”

“工作内容增加。”

林弥忍不住笑。

“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