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他站在舞台中央,四周黑压压一片,只有一束惨白色的光照在小时候的他身上。
他的妈妈李霞就站在台下的黑暗处,能想象出应当是在皱眉,声音不带半点情绪:“再来一次。”
他重复着台词,嗓音干哑。突然间舞台灯光全部亮起,炽热的暖白灯光尽数打在他的身上。
他穿着一套深蓝色的小礼服,衬衫领子笔挺,有点扎细嫩的脖子。背却挺得笔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观众席,怀揣着无限憧憬。
欢快的音乐剧前奏响起,他脚尖轻轻一点,轻盈地旋转三圈,然后随着音乐节奏跳舞、唱歌。
那是他第一次上音乐剧的舞台,是神采飞扬的少年。
练习许久,使每一次转身和音调都精确而自信。
他又抄起放在树上的小提琴。夹在肩膀上,配着背景乐拉出流畅的曲调,边跳边拉小提琴。
听着潮水般的掌声涌过来,他知道台下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也知道此刻台上的自己耀眼夺目。
他无比热爱舞台上无所不能的自己。
画面毫无征兆地破裂,闪到了破旧的拍摄现场。
他演的是一个孤儿,被收养后成长为天才画家,最终在自己家的浴缸中了结了自己大起大落、痛苦的一生。
在被遗弃时,冰冷的雨水混着泪水流进嘴里,咸涩味和彻骨的悲伤涌向他。
第一次捡起被扔在垃圾桶中的半截画笔,在废纸上涂抹时,粗糙的线条撞进眼中,好奇和欣喜溢于言表。
在一对艺术界夫妇蹲下身,询问是否愿意跟他们回家时,他脸上和心中是真切的激动和迷茫。
眼中有情绪,画面里有故事,因为他把角色变成了自己。
他一遍遍背台词,换不同的身份。做过乖巧懂事的小孩、叛逆的豪门私生子、冷漠又善良的流浪诈骗犯。
体验过那些跌宕起伏的人生时,总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可受到导演的肯定后,那一刻轻飘飘的幸福感,又很真实、美妙。
正当言星霖沉浸在这份喜悦和温暖时,画面忽然又是一转。
他站在旧沙发的右侧,周围都是等得不耐烦的工作人员。
导演朝着他喊:“哭!你给我哭出来啊!哭戏会不会?!”
“对不起导演。”小小的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一遍又一遍试图调动情绪。可眼睛越来越干,挤不出一滴眼泪。
导演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怒吼:“不是说有灵气、会演吗?哭都不会?谁给我整进来的?给你最后五分钟,哭不出来就换人!”
他张着嘴,努力地憋气。回想练功的累,想念被禁止很久的汉堡炸鸡。
可半天还是没有眼泪。
下一秒,他的妈妈快步走上来,狠狠掐住了他大腿根上最嫩的肉。
剧烈的疼痛,让只有五六岁的言星霖瞬间弓起身子。
一瞬间片场嘈杂的声音越来越远,即使生理性地鼻子发酸,可还是没有泪水。
他曾天真的以为,像片场里别的小朋友那样哭或许可以讨到好处,能被抱在怀中安抚。
于是在某天练钢琴的间隙哭了一场,妄想逃避枯燥乏味的练习。
换来的结果是被揍了一顿,练完乐器后被罚站到半夜十二点,膝盖僵直地不会走路。
“崽崽,快哭,哭完妈妈带你去吃披萨。”李霞的眼圈微微泛红,语气却没有一丝温柔。
边说边加重力道,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指甲陷进肉里。直到言星霖的眼中有了眼泪、委屈和痛苦。
摔了跤要忍着、打了针要忍、累得受不了了也要忍,他明明不被允许哭的。
哭了不是要被罚吗?为什么现在不哭也要被罚?
疼痛尖锐而持久,委屈和恐惧冲破了防线,陪着他演完了一场接一场的戏。
大腿根青紫一片,过了一周印子还泛黄。
画面快闪,不同的回忆糅杂在一起,毫无逻辑又无比真实。
他站在空房间里,四面墙、天花板和地板都是镜子。每一个镜子中的他都是不同表情,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生气,有人平淡如水。
镜子中传来声音:“你现在是哪一个?”
他想说自己是快乐的那个。可每次一张开嘴,镜子里的所有声音都一起动。
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只觉得刺耳。
一遍又一遍,直到镜子全部碎掉。
镜子中的自己消失不见,连同那些嘈杂的情绪声音,一起坠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