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久久不动，谭雁寒脸上挂着不轻不重的笑，“老爷子，您吃了这杯茶，给娃娃起个名字，娃娃还一直等着您呢。”

为着这一天，孩子出生六个月都没个名姓，一直宝宝娃娃地喊着。

远近的亲戚皆在瞧着，四下宾客也都在看着，几千上万张嘴里吐出来的唾沫，还真可能淹得死人。

谭老爷子半生犬马为了一张脸，绝不会叫人毁了半点，少许，他缓缓松开手，面无波澜地接过那杯茶，揭开盖子走了个形式，嘴连茶汤都没碰到就立马放下了。

谭雁寒立时跟着随了一杯，老爷子这次连揭都没揭就放在了一旁。

“啊卟！啾啾……”

正是馋嘴期的奶娃娃，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蹭过嘴的红杯子，边抓挠着两只小肉手，边将胖嘟嘟的小身子朝老爷子倾，大眼睛机灵神气，一口一个“啾啾！”地喊。

方疏来被孩子突然出声吓了一跳，下意识轻拍着哄，没成想老爷子被这几声奶音喊得缓了面色，连忙示意仆人把孩子给自己抱过来。

“找老祖祖呀？老祖祖在这。”

见状，堂下众人纷纷嬉笑起来，“娃娃真是聪明，六个月就会喊人，又有孝心，还给老祖祖敬茶，老爷子真是有福气。”

四下恭维的时候，方疏来随谭雁寒站了起来，谭雁寒回到右手边的上位入座，他隐在后头，正打算悄悄离开时，谭雁寒突然侧头说了句：“在这待着。”

方疏来心里不痛快，可这样的场合他没法甩脸走人，便微垂着头将存在感降低。

谭雁寒的声音不大，却叫远近不少有心的人听了去，不禁再次侧目猜测起他的身份。

黑裤白衬衫的穿着虽简单，却着实不是仆人能穿的料子，近看那神态举止也甚不像是卑微的出身，想来该是哪支不闻其名的远房。

不过瞧他方才能抱着小少爷拜寿，还能替小少爷敬茶，该是得谭雁寒赏识的，如此之人，却打进门就没听谭家人提起，着实又奇怪。

料谁也不能想到，这么个搁在哪里都尴尬，都对不上号的人，会是那被老爷子抱在怀里的肉疙瘩的生身母亲。

谁又能想到呢，他一个男人，给谭家族长生了个孩子。

谭雁寒行过礼，后面便按着辈分有条不紊地拜寿，叔伯之后是谭雁寒的那三个兄弟。

三兄弟三个“娘”，只有老四和谭雁寒是一母同胞，也只有老四像个人样，另两个一个赛一个蔫儿，饶是成了家的老三，也没摆脱那鹌鹑模样，连带着旁边的阮大小姐也成了鹌鹑。

阮大小姐和谭老三成婚后，方疏来还是头一次见着她的人，很是诧异，感觉完全变了个人，从前身上的势眼里的神，如今全都消失了踪影，不知道经历了什么。

一行人退去的时候，方疏来望着她的背影，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一行模糊的字，似乎是哪日被他不经意滑过的终端词条。

他隐隐记得说的是哪家三少奶奶流产的事，不知道具体说的是谁。

不过，他突然想起曾经看过阮大小姐有孕的新闻，好像怀得还是谭雁寒的孩子，但后来怎么没生，又莫名嫁给了老三，就不得知了。

奶娃娃虽小，闹腾起来却十分有劲儿，谭老爷子到底年纪大了，抱了一会儿就有点吃不大消，赶紧吩咐了老仆拿来自己题的字。

半米宽的卷轴徐徐打开，“执竞武王，无竞维烈”，苍劲有力的八个字，透着宁拙毋巧的老辣姿态。

维竞，谭维竞，娃娃等了六个月，终于有了自己的名字。

极好的字引得四下赞叹不已，极深的寓意让谭家众人哑口无言，也让高坐观台的执棋手们意味深长，老爷子显然对这个生身母亲是谁都不知道的孩子寄予厚望。

得了个好名字，谭雁寒心下欣然，吩咐仆人把孩子抱了回来。

“竞竞，谢谢老祖祖。”

谭雁寒握着孩子的小手朝老爷子作了个揖，然后递给了身后的方疏来。

老爷子欣悦的脸色在看到大人时冷了一瞬，迅速转过头不再理会。

抱回孩子又惹起一片侧目，方疏来侧身，试图将脸往孩子身前埋以避开那些视线，不成想竞竞玩心大起，或啊啊呀呀地叫，或咯咯不停地笑，小奶音惹得一众人愈发好奇地瞧，瞧得方疏来的汗瞬间爬满了额头和后背。

谭雁寒许是瞧出了他的不适，轻声叫他先回去，等会用餐再出来。

方疏来如蒙大赦般迅速离开，什么礼数也顾不得了。

直到彻底离开前院，他才重重地吐了口气，边往偏院跑边在心里骂，老王八今天不知道犯了什么病，非要在人前这么作践他。

寿宴开始时，方疏来没有出席，无论仆人如何来请，他都不出那个门，只把孩子交给乳母带去转了一圈。

谭雁寒给他留了位子，见着人不来知道他又犯了小脾气，也没多说什么，该吃吃该喝喝，只吩咐了人把饭食给他送去房间，特别是他昨夜处理好的那尾夜鲳，上次答应了回老宅再给他炖。

寿宴伴着祝寿节目闹闹哄哄一直到近傍晚才结束，大部分宾客离去，少部分老友亲朋留下吃晚餐。

白天热闹了一整天，老爷子精神有些吃不消，晚餐早早吃完回自己院里休息，谭雁寒把宾客一一送走，转身也回了自己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