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翻了几页又停下。不是他迟到的每一分钟都让她不安,她只是在想,如果他是出了什么事,自己好像没有一个理所当然可以担心的身份。
四点左右,手机终于震了一下。
许池舟??:有点事。明天可以吗。
洛叶盯着那个问号,把每一个字都拆开看了一遍。他说“有点事”,没有说是什么事,但他从来没有放过她鸽子。他在问“可以吗”——那个从来只用陈述句讲话的人,在征求她的意见。
洛叶:可以。你没事吧。
许池舟??:没事。
她终于松了口气。
十月七日,国庆假期最后一天。研中的梧桐叶已经落了大半,枝头只剩零星的金黄,更多的叶子铺在路面,厚厚一层,踩上去像踩在时间细碎的壳上。
洛叶到图书馆的时候,许池舟已经在老位置坐好了。活页夹摊开在桌面上,旁边放着一杯没开盖的豆浆和一个小塑料袋,袋子里隐约能看出一个面包的形状。她在门口站了片刻,发觉自己好像有点习惯这种感觉——推开门,风铃响,那个人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他抬头看她一眼,什么也不说,只是把给她准备的水往她那边推一寸。
“明天就开学了。月考你准备了吗。”她拉开椅子坐下来。
“不用特别准备。”
“……行。”
她把活页夹翻到今天该做的最后一章,低着头写了两道题。图书馆里很安静,小学生趴在不远处啃铅笔,秋天的风从窗户缝溜进来,把她的草稿纸吹得翘起一角。她按住纸页,终于做了进门后就一直想做的事——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他面前。
“什么。”他低头看着信封。
“打开看看。”
信封被他小心地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梧桐叶落了满地,金黄色的,被雨水洗过的路面泛着湿润的光。那是国庆第三天,雨刚停的那一刻。
“上次糊的那张不算,”她把碎发别到耳后,“这张补给你。没拍你,拍的是梧桐叶。”
他垂眸看着照片,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她用铅笔写的小字,字迹很轻:风吹落叶时,十月七日。
他没有说话。洛叶的手指尖在桌下捏着卫衣下摆,等着他的反应。他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喉结微微滚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照片很轻很轻地放回桌上,从笔袋里拿起笔,在自己那本活页夹背面写了一行字,撕下便签条递过来。
铅笔字,一如既往的清隽工整:收到。会保存。
洛叶低头看那五个字,忽然就笑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可能因为别人说“谢谢”,他说“会保存”——好像那些东西交到他手里,会得到一个确定的、永恒的、不会被辜负的去处。她把便签条小心地压在日记本里,和之前那些草稿纸、活页笔记、他签了名字的纸条放在一起。然后翻开活页夹最后一章,那里等着的是交流电的初步内容,旁边标注的难度等级是她自己用铅笔画的歪歪扭扭的一颗星。
“你给自己标了一颗星?”他显然看到了。
“交流电不是很难嘛。”
“你还没做到后面的电感。”
“……那就先一颗星,难的再加。”
他没反驳。但他拿起笔,在她画的那颗星旁边又加了一颗。两颗星,他画的星星边角整齐,像打印出来的符号。洛叶低头看着那两颗并排的星星,一颗她的丑,一颗他的漂亮。她忽然觉得这大概是整本活页夹里最好看的一页。
最后一天。国庆七天的最后一下午,她的物理笔记从电磁感应做到了交流电,从三颗星做回了没见过的两颗星,草稿纸堆了一小摞,活页夹后面待做章节还剩一半。
他把她送到图书馆门口。“明天开学,月考你好好考。”
“你呢。”
“我会考好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也会让你考好的。”他顿了一下,“笔记上不会的,月考之前随时可以问。在学校也行。”
洛叶走出图书馆,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她回头看——他站在门口那片落不尽的梧桐叶子里,还保持着目送她的姿势。
她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话,轻得像落叶拂过水面:许池舟,明天见。
晚上,洛叶靠在床头翻活页夹。从电磁感应翻到交流电,从最开始那些工整得近乎不真实的目录页,翻到最后那张两颗星星并排的空白章节。她拿出那张他最后递给她的便签条,“收到。会保存”——五个字,铅笔写的,边角裁得整整齐齐。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许池舟??:姜茶喝完了吗。
洛叶笑了。她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打字:喝完了。你怎么连这个都管。
对面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过了一小会儿才弹出一句。
许池舟??:明天开始降温。多穿一件。
洛叶把手机扣在胸口,对着天花板把这两天的画面从头过了一遍:他说“不用删”,他用铅笔在她画的丑星星旁边加一颗整齐的,他在红灯前面拉她书包提手,他说“概率不高但可以预防”。他把从来说不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存在。
她把手机重新拿起来,打了一行字:你也是。晚安。
对面很快回:晚安。
国庆假期结束了。她收到一把不用还的伞,一本还剩一半的活页笔记,五颗他自己画上去的星星,以及五张夹在不同章节里的便签条——“收到”、“继续”、“这里再算一遍”、“可以”、“批得对”。她把它们按时间顺序排列起来,觉得这像一封被他拆散了、藏在题目之间的信。
而信的最后一行,要等月考之后才能读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