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亦站起来。
"下次穿白色来。"
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说的提醒。
陆州躺在地上,手肘撑地把自己上半身支起来,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点,带着一种"你根本不知道"的微妙底气:
"你怎么知道我这次没穿?"
张亦停住了。
她慢慢转过身来,右眼落在他脸上,看了他两秒。黑布蒙着的左眼朝着他的方向,
虽然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她的视线穿透布料落在他的腰际。
他回望着她。
呼吸已经平了大半了。他确实没穿,那条梦里被反复翻检的白色蕾丝整整齐齐叠在书桌抽屉里和旧笔记待在一起。
张亦盯着他看了第三秒。然后她右眼弯了一下,但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是被看穿了还是被包容了的复杂意味。
"你下次穿之前可以告诉我一声。"她说,"我验收。"
陆州低头看着自己腰腹那块被她掀过衣服的地方,皮肤上还残留着指尖的凉意。他抬手把歪掉的领口拽正,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点。
杜林教官站在场边,双臂还抱着,表情从审视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我倒要看看你们这群年轻人到底在搞什么"的复杂神色。
陆州拍拍身上的灰,他的脑子里自动浮现出了那个抽屉、那个白色盒子、那条叠得好好的蕾丝内裤。
他下次会穿吗。
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天晚上大概又要睡不着了。
杜林等到两个人重新分开喘气的时候才开口。
老头往前走了一步,双手依然环抱在胸前,目光从张亦脸上移到陆州脸上,又从陆州脸上移回训练场四周那些竖着耳朵的学生身上。他沉默了几秒,像是故意要等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听他说话。
"联赛两个月。"杜林的声音不大,但训练场空旷的格局让他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到每个人耳朵里,"星际军校联赛,联合赛区预选赛。上届我们战斗系拿了第三,这届要是跌出前三,你们所有人的年终评估全部下调一档。"
场里安静了。
庞康蹲在缓冲垫后面,圆脸上的表情从看戏变成了认真。几个靠在机甲基座旁边的学生放下了手里的器械,站直了身体。
杜林继续说:"联赛规则我回头发到你们每个人的终端上。队伍构成:战斗系出六个人,指挥系配两个人,后勤和医疗另算。战斗系这边,我不管你们平时怎么闹——"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在张亦和陆州之间极快地扫了一瞬,那种速度几乎让人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看了,"——上了场就是一条命。指挥系那边,我已经定了陆州带队。"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场里有几道目光转向了陆州。
他站在场地中央偏侧的位置,呼吸已经平了,额角的汗还没干透,日光灯从他的侧上方照下来在他颧骨下方投了一小块阴影。
他的表情很稳,那层温润的笑意收了大半,换成了更中性的从容。他朝四周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那些目光。
杜林把视线转向张亦。"张亦,"他说,"你进战斗系名单。"
张亦站在原地没动。
她的右眼抬起来看着杜林,表情没什么波动。她进这个名单并不意外,杜林频繁让她加训之后她就知道自己被杜林盯上了,加上她左眼里的东西让她的恢复速度远超常人,联赛对体力的高强度消耗在她这里不是问题。
但"被陆州指挥"这个事实,让她的右眼微微眯了一下。
杜林像看穿了她在想什么:"不服气?那就打服气。联赛场上敌人不会给你挑指挥官的权力。你要是觉得被他指挥丢人,就在他指挥你之前把自己的活儿干完。干完了没人管你怎么想。"
"没不服气。"张亦说,语气平淡。
杜林看了她一眼,鼻子哼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转向陆州:"她归你管。两个月时间,你和她必须把作战风格磨到能配合的程度。我说的是配合,不是互相拆台——你要是让她在场上做跟你指令相反的事,你自己去跟校方解释。"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训练结束后你俩留下,单独磨合。"
最后那句话让空气里那层微妙的波纹又荡开了。
其他几个学生交换了眼神,有人嘴角压着笑别过头去假装看墙上的设备清单,有人低头用终端敲着什么大概是在跟不在场的人同步消息。
训练场里弥漫着一种"这件事我们谁都不会提但在场每个人都心知肚明"的默契气氛。
杜林的目光扫了一圈,大概是看到了那些隐晦的表情和憋笑的嘴角,但老头子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朝众人摆了摆手:"散了吧,该练什么练什么。张亦、陆州,你们俩留着。"
人群散开,沙袋重新开始晃动,拉力带重新绷紧,脚步声和器械碰撞声重新填满了空间。
但那些声音底下压着一层薄薄的、按捺不住的东西,像锅里即将沸腾的水面下的细小气泡。
有人用余光往场地中央瞟,有人压着声音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低语的内容被空调的风声模糊了,但那个氛围像一层薄薄的蜜糖粘在空气里。
张亦和陆州面对面站着。
人群散了之后场中央只剩下他们俩和杜林远远站在场边的身影。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只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
陆州看着她。
他的表情已经从刚才和杜林对话时的正式状态松下来了一点,嘴角恢复了一个淡淡的弧度,但那个弧度里比昨天少了很多防御性。他率先开口了,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两个月。你怎么想?"
张亦把双手插回训练裤口袋里,微微仰头看他。她右眼里的东西很平静,看不出是被动接受还是别的什么。
她歪了一下头,说:"你指挥,我执行。但你下指令之前最好搞清楚我在干什么。"
"你的打法我大致有数。"陆州说,"腿法为主,空中变向多,近身缠斗的耐受力比一般人强。但你有一个弱点——你打了三轮之后的下盘稳定性会下滑,虽然恢复得快,但下滑的那几秒足够别人抓到空档。"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实,张亦注意到他是真的在认真分析她的打法特征——不是为了炫耀,也不是为了压她一头,就是单纯地在做一份战术笔记。
她的右眼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极淡。"你还观察了什么?"
陆州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秒。
他的喉结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你恢复速度比正常快很多。昨天你打完那场之后,今天早上基本看不出疲劳痕迹。和你的左眼有关?"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在联赛场上,那是你的底牌,我不会让别人看出来。"
张亦看着他的眼睛。
浅色的瞳仁里映着日光灯的光,那里面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带着克制的认真。
这个人在训练场上被她当众掀过衣服报过颜色,而现在他站在这盏灯下,用一种极其职业的口吻和逻辑严密的分析,跟她说"我会帮你守住你的底牌"。
张亦收回视线,声音平而轻:"你最好真的能守住。"
"你可以试试看我守不守得住。"陆州说。
场边庞康还在假装拉拉力带,但他的耳朵几乎竖成了两片雷达。他旁边的学生压低声音咕哝了一句:"他俩在说什么啊怎么听不清……"庞康没回头,只是用气声回答:"别问了,反正我不想知道。"
杜林站在场边远远地看着场地中央的两个人,干瘦的手从环抱的姿势里抽出来,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自己的鼻梁。
那表情像是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从鼻孔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转身走向了办公室的方向。他走过张亦和陆州身边的时候没停,只丢下一句话:"半小时后开始磨合训练。别聊了。"
训练场的日光灯照着空荡荡的中央区域和站在那里的两个人。空调的风吹过来,把陆州额前碎发掀起来一点。
张亦忽然说:"你指挥的时候会凶人吗?"
陆州愣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个真实的、不太像招牌笑意的弧度:"你试试看不就知道了。"
"行。"张亦说,从口袋里抽出手,朝他伸了过去,"两个月。别拖我后腿。"
陆州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
那只手手指修长,指腹有薄茧,掌心和指节处还残留着昨天砸在金属关节上留下的微红。
他伸手握住了它,掌心干燥,力道均匀。
"谁拖谁后腿还不一定。"他说。两个人握着的手在日光灯下晃了一下,然后各自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