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彦卿摘抄本:
天上星河转,人间帘幕垂。凉生枕簟泪痕滋。起解罗衣聊问、夜何其。
翠贴莲蓬小,金销藕叶稀。旧时天气旧时衣。只有情怀不似、旧家时。
——宋·李清照 】
时间向来是个最奇怪的家伙。
你说它走得慢吧,回头望时,那些过去四个人嬉戏打闹的肠镜还历历在目,却像被风卷着的蒲公英,眨眼就散落在高三的书页里;可你说它走得快吧,指尖划过一页页写满公式的草稿纸,盯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板书,每一分每一秒都被习题和压力拉得像被拉长的橡皮筋,紧绷得让人喘不过气。
高三终究还是来了,不管你是攥着衣角满心抗拒,还是磨磨蹭蹭不肯面对,都被硬生生推到了这场没有硝烟的战场前,连半分退路都没有。
最直观的变化,是课表上被填得密不透风的格子。
天还未亮透,月亮还赖在墨蓝色的天幕上不肯走,星星还在云层后眨着惺忪的睡眼,莘莘学子就背着沉甸甸的书包出了门;夜里放学时,头顶的星子已经亮得晃眼,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天十二个时辰,几乎都泡在逼仄又闷热的教室里。
彦卿在这群把弦绷得紧紧的同龄人里,反倒显得没那么焦灼。
她自小身子骨就弱,爸妈从不对她的成绩有半分苛责,逢年过节只盼着她能吃好睡好,平平安安长大就好。
可身边的人都在拼:宋宇皓埋首在习题册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能持续一整节课;林佳佳攥着笔记,连课间十分钟都舍不得放过,嘴里还碎碎念着知识点;就连向来聪明通透的凌逸尘,也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笔尖在课本上划出工整的重点,笔记本里的字迹清秀又利落,连批注都写得一丝不苟。
那股浓郁得化不开的拼搏氛围,像春日里的藤蔓,一点点缠上彦卿的脚踝。
她便也顺着这股劲儿,在身体能承受的范围里,慢慢跟着节奏努力。
唯独数学,是她怎么也跨不过去的坎,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撞得她鼻尖发酸,却连缝隙都找不到。
文科于她而言,倒像是开了挂。
常年泡在书堆里,又有随手摘抄古诗的习惯,那些文字像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学起来格外游刃有余。
尤其是语文,每次考试都能比凌逸尘高出七八分,稳稳排在年级第一的位置上,连语文老师都总在课堂上夸她的作文“有一股灵气”。
可面对数学,那些密密麻麻的题干、绕来绕去的公式,都像是和她作对的小精灵,怎么都抓不住规律。
书桌上摊着那张刚发下来的数学卷子,鲜红的75分像烧红的烙铁,刺得人眼睛发慌。
彦卿盯着试卷上的错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卷边,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她实在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就连身为医院医学主任的父亲彦珩,都觉得这事匪夷所思。他本是理科出身,当年数理化在班里稳居前列。
晚上,他端着温好的牛奶走进房间,扫了眼卷子上的分数,转头就靠在门框上,跟正在整理文件的时苒笑着吐槽:“我当年理科拔尖的基因,到闺女这儿,数学连我零头都赶不上,说出去都没人信。”
时苒长发微卷,戴着细框眼镜,闻言抬眼淡淡瞥了他一眼,指尖轻轻敲了敲桌上的教材稿件,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孩子都够难受了,别再添乱。”
彦珩识趣地抿了口茶,眼底的笑意却没散,语气也软了下来:“开个玩笑罢了。小卿语文倒是随你,写得一手好文章,每次作文都被当成范文。高三课程这么紧,回来还有写不完的作业,往后每天给她熬点汤补补身子吧,别让她累垮了。”
时苒放下稿件,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望向彦卿半掩的房门透出的光,轻声应下:“嗯,回头跟爸说一声,让他再给好好调理调理,别让孩子为了学习熬坏了身体。”
次日课间,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凑在一起讨论题目,彦卿却把那张只改了一半的卷子摊在桌上,指尖攥着卷边。
凌逸尘早就留意到了她桌上的试卷,也看清了那不算理想的分数,还有她潦草改了几题的痕迹。
他没直接提数学,只是把自己的语文订正卷轻轻推到她面前,声音清清淡淡的,像春日里的风:“彦卿,帮我看看语文订正呗?”
彦卿愣了一下,连忙接过卷子,垂眸认真逐行看着。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连鼻尖的绒毛都看得清晰。“改得挺好的,你补充的那些作文素材很新颖,立意也比之前深刻。”她顿了顿,指尖点在卷面的一处,轻声指点,“就是议论文结构得再调整下,观点要开门见山,最好在开篇第一段结尾就直接点出来,这样阅卷老师一眼就能抓住重点。”
凌逸尘听得格外认真,睫毛轻轻颤动,轻轻点头应道:“记住了,下次考试一定注意。”
他顺势拿回卷子,目光却不经意落在她那张数学卷上,语气自然又温和,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作为交换,我帮你讲数学吧。”
彦卿的脸颊瞬间泛起热意,像被泼了温水的番茄,她下意识别开眼,小手攥着衣角小声推脱:“……算了吧,我数学太烂了,别耽误你时间。”
她向来怕自己笨手笨脚,连问个问题都要纠结半天,更别说耽误凌逸尘的学习时间。
当然,还有那个让她羞于启齿,不想让它重见天日的分数,像藏在口袋里的石子,硌得她心口发慌。
凌逸尘怎会看不出她眼底的腼腆与自卑,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像揉碎了的阳光,落在她的心上。
他微微倾身,声音放得更轻了些,耐心哄着:“怕什么?你帮我看语文,我帮你补数学,公平得很。不然下次我都不好意思再找你批改作文了。再说,教你的时候我也能巩固公式,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话都说到这份上,彦卿实在没法再推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