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在黑暗中度过了第一个夜晚。
不是修辞。是真正意义上的黑暗——没有光影轮廓,没有明暗交界,没有取景框里那些她曾经追逐过的亮部和暗部。只有一片均匀的、密不透风的黑。她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睁着眼睛,盯着一个她看不见的天花板。那只水渍兔子还在那里,她记得它的形状——歪歪扭扭的,左耳比右耳短一截。她以前失眠的时候会盯着它看,在心里给它编故事。现在它还在,只是她看不见了。她伸出手在空气中晃了晃,感觉不到任何光的变化。窗外的路灯透过那层遮光性约等于没有的窗帘照进来——以前她嫌它亮,现在她连嫌的资格都没有了。
她在心里把能想到的事都过了一遍。冰箱里还有半盒牛奶,明天早上记得喝掉。相机存储卡满了,她昨晚拍的最后一张照片是陆沉在片场看剧本的侧脸,高光过曝了一档,还没来得及调。她不知道系统会不会重启,情绪值能不能重新积累,但她知道一件事:在找到答案之前,她得先活着。像任何一个突然失明的人那样活着——摸索、磕碰、记路、不摔跤。
早上醒来的时候,她习惯性地摸手机看时间。手指碰到屏幕,触控反馈还在,但她看不清数字。她凭着肌肉记忆解锁屏幕,点进最近通话——第一个是林姐的来电。她回拨过去,用尽量平稳的语气说:“林姐,我想请几天假。眼睛不太舒服,去医院复查一下。”林姐大概是听出了什么,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行,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随时找我”。没有追问,没有质疑。苏晚挂了电话,在床边坐了很久,然后开始练习新生活的第一课:闭着眼煮牛奶。
她以前给陆沉煮牛奶的时候,闭着眼都能完成——但那是在自己熟悉的厨房里,所有东西都在固定位置。现在她要在自己的出租屋里重新学习一切。奶锅在橱柜第二层,煤气灶开关是逆时针拧,冰箱门把手在左侧。她摸到牛奶盒,发现是过期的。她在冰箱前面站了很久,把过期牛奶放在灶台上——她舍不得扔,不是因为还能喝,是因为这是最后一盒。她在这个房间里囤的所有牛奶,都是给同一个人买的。
她花了一整天的时间练习在黑暗中走路。从床到洗手间是好几步,从洗手间到厨房需要拐一个弯,门槛的高度大约两厘米。她用脚底丈量每一寸地板,用手背触碰每一面墙壁。她撞到了茶几两次,把杯子打翻了一次,但她记住了——茶几的角在膝盖高的位置,以后绕开。
第二天下午,她的手机响了。林姐的声音和上次不一样——不是那种稳得像压舱石的冷静,是某种被压得很紧但底下正在剧烈翻涌的焦急:“苏晚,陆沉有没有联系你?他推掉了这周所有的通告,不接电话,不回消息。老陈说他没叫车,公寓也没人。品牌活动、媒体采访、下周的颁奖典礼——全推了。你知道他在哪吗?”
苏晚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她想到他会难过。但她没想到他会消失。那个连发烧四十度都坚持拍完雨戏、连私生饭堵在门口都面不改色去片场、连父亲在电话里骂他白眼狼都只是沉默的人——推掉了所有工作。那不是请假。那是放弃。是对他过去十年拼命构建的一切突然失去了兴趣。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感觉——就像她第一次确诊感光症时,把相机锁进柜子里,钥匙扔进抽屉最深处,对自己说“再也不拍了”。
“我不知道。”她说。
“他公寓呢?天台呢?后巷那只猫那里呢?”
“都不在。他不在公寓——我打过座机,没人接。天台的门是锁着的,他上次把钥匙扔在消防通道的角落里,我找过了,还在。猫还在后巷,场务大哥在喂。”她把这些话说完之后才发现自己暴露了什么——她在林姐问她之前,已经把他所有可能去的地方都找过了一遍。林姐沉默了一会儿。
“苏晚,你的眼睛——”
“他之前跟我提过一个地方。小时候,他奶奶家附近有一座山。他说不开心的时候会一个人走那条石板路,从山脚走到半山腰,再从半山腰走下来。奶奶就在半山腰。我只是猜的。不一定对。但如果你们实在找不到他——”她顿了一下,“算了,当我没说。他不喜欢被人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