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请假的那天,是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
他入行十年,请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林姐收到他消息的时候,连理由都没问,直接回了一个“好”字。苏晚后来听林姐说,她带陆沉五年,他第一次请假是奶奶去世,第二次是去年在片场烧到四十度被强制停拍。第三次就是这次——“周六有事,请假一天”。理由是“有事”,模糊得像一句敷衍的借口,但林姐知道,能让陆沉主动请假的事,一只手也数得过来。
周六早上六点半,苏晚照例到公寓。她没带早餐,因为陆沉昨晚发消息说“明天不用带,路上吃”。她站在门口正要按门铃,门从里面开了。陆沉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围巾搭在手上还没系,整个人站在玄关的暖光里,看起来比平时更沉默。不是冷,是某种沉下去的东西把表情都压平了。
“走吧。”他说。
“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苏晚没有追问。她跟在他身后下楼,上了老陈的车。车子没有往片场的方向开,而是拐上了出城的高速。周六早晨的绕城高速车流稀疏,两侧的行道树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勾勒出细密的线条。陆沉坐在副驾驶上,一路没说话。他的右手搁在膝盖上,手里握着一个深蓝色的小布袋,布袋口扎得很紧,看不清里面装了什么。
车开了将近三个小时。下了高速,又拐进一条窄窄的县道,柏油路面年久失修,轮胎碾过去发出有节奏的闷响。两侧的风景从工业区变成了农田,又从农田变成了起伏的丘陵。十二月的山是灰绿色的,薄雾挂在半山腰,像一层没揭干净的纱。苏晚坐在后座,透过车窗看着越来越偏僻的风景,心里隐约有了答案,但没说出来。
车子在山脚下一个不起眼的路口停下来。陆沉解开安全带,对老陈说了句“在这等”,然后推门下车。苏晚跟着他沿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石板路往山上走,两侧是低矮的灌木和落了叶的栗子树,脚底的碎石在寂静的山林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走了大约十来分钟,陆沉停住了。半山腰一块平缓的空地上,孤零零地立着一座墓碑。墓不大,碑也是老式的水泥碑,边缘被风雨侵蚀出了细小的裂纹,但碑面很干净,干净得像是刚被人仔细擦洗过——大概是他上次来的时候清理的,或者是他托了人定期照看。墓碑上的字迹还清晰:先妣陆门沈氏之墓。生卒年月被一束野花遮住了半边。苏晚把脚步停在石板路尽头,没有走过去。
陆沉蹲下身,把墓碑前那束已经干枯的野花拿开,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深蓝色的小布袋,解开扎口,取出几支新鲜的白色雏菊,一枝一枝插在碑前的石缝里。他的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极度精确的事。山间的风从林子里穿过来,吹得雏菊的花瓣轻轻摇晃,吹得他大衣的衣角猎猎作响。
“奶奶,”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像是真的在跟一个人聊天,“我来看你了。”
苏晚站在几步之外,安静得像一棵树。陆沉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深灰色的,和上次在摄影棚里擦手指的是同一块——仔细地擦了擦碑面的边角。那上面其实已经没什么灰尘了,但他还是一寸一寸地擦,从左到右,从上到下,连那些细小的裂纹缝隙都不放过。
“今年比去年来晚了半个月。剧组请不了假,昨天才跟导演磨下来。最近在拍一部新戏,演一个——算了,说了你也不懂。反正不是演坏人。”他把手帕叠好放回口袋,手指轻轻拨了拨雏菊的花瓣,把被风吹歪的那朵扶正,“身体还行,失眠比以前好点。有人管着,咖啡不让多喝,烟也收了。天冷了也知道穿厚了。你别担心。”
苏晚的鼻子酸了一下,咬住嘴唇没有出声。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山间的鸟叫了一声,又一声,然后扑着翅膀飞走了。他换了个姿势,从蹲着变成单膝跪在墓碑前,伸手把碑座上的一片枯叶拈起来,放在掌心,拇指轻轻摩挲着叶脉。
“奶奶,我今天带了一个人来看你。”
苏晚的呼吸顿住了。
陆沉没有回头。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叫苏晚。是我的……助理。”
他在“我的”和“助理”之间停了一下。那个停顿极短,短到如果有摄影机在拍,可能都捕捉不到那一帧的延迟。但苏晚听到了。她听到了一个句子里不该出现的停顿,像一个本来要写逗号的地方被他用顿号替代了——意思还是那个意思,但节奏不对。她说不上哪里不对,只觉得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她很烦。”陆沉继续说,声音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温度,“每天早上天不亮就来按门铃。把咖啡倒了换成牛奶。剧本翻乱了帮我理好。烟藏在哪都能被她找出来。凌晨三点发条朋友圈,她就跑遍半座城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