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发现,习惯是一个很危险的东西。
比如她现在已经不需要闹钟了。每天凌晨五点半,身体会自动睁开眼睛,比手机震动还准时。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已经开始过今天的任务清单:早餐、牛奶、剧本、行程确认、外景防晒——
然后她翻了个身,抓起手机,打开购物软件,把那个在购物车里躺了三天的电炖盅点了结算。
“苏晚你完了。”她对着天花板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
电炖盅,预约煮粥功能,容量一点二升。商品详情页上写着“让心爱的人每天醒来都有热腾腾的早餐”。苏晚盯着“心爱的人”四个字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上了眼。
她下单的理由很充分:小米粥比三明治养胃,陆沉的胃显然需要养。这是工作需求。
至于商品详情页上那句话,她没看见。
出门的时候,六月的早晨突然变了脸。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像是憋着一场暴雨。苏晚在楼下早餐铺买豆浆的时候,老板娘抬头看了看天,说了句“今天要下大的”,顺手多扯了个塑料袋给她裹早餐。
苏晚道了谢,把裹了两层塑料袋的早餐抱在怀里,往地铁站跑。
路上她看了眼手机。今天林姐没发消息,陆沉也没发。自从上次她迟到之后,陆沉每天都会在六点五十左右给她发一个“嗯”——不是问她在哪,也不是催她,就是一个干巴巴的“嗯”,像是打卡签到。她研究了好几天才搞明白这个“嗯”的意思:我知道你要来了,我在等你,但我不说我在等你。
今天六点五十,手机准时震了。
“嗯。”
苏晚在地铁车厢里笑了一下,回了个“到了”。
已读。没有回复。
她现在已经不对“已读不回”有任何心理波动了。陆沉的回复模式分三种:第一种是“嗯”,表示收到且默认;第二种是“人呢”,表示异常情况触发主动询问;第三种是什么都不回,表示他看到了但不知道怎么接。第三种占百分之八十以上。
她在地铁上打开备忘录,把这条观察记进了“陆沉使用说明书”。这本说明书已经从最初的手写便签本,变成了手机备忘录和纸质本双线并行——手机记录临时观察,纸质本做系统性整理。纸质本目前藏在她的背包夹层里,外面裹着一个防水的塑料文件袋,混在一堆摄影笔记中间。如果陆沉翻她的包,他得先越过构图草稿、光圈参数记录和一组废片分析,才能找到那本贴着绿色便利贴的黑色笔记本。以她对陆沉的了解,他不会翻她的包。他甚至不会主动碰任何人的东西,包括他不想碰的和不敢碰的。
七点整,她刷门卡进了陆沉的公寓。
客厅很安静。不是那种没人住的安静,是有人在但那人没出声的安静。苏晚换了拖鞋往里走,看到陆沉坐在沙发上,背对着她,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
苏晚的脚步顿住了。
咖啡。
不是她煮的牛奶,不是她买的豆浆,是一杯咖啡。玻璃杯,深褐色的液体,杯壁上凝着水珠。一看就是冷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泡的,也不知道在茶几上放了多久。陆沉正端起来往嘴边送,动作熟练又自然,像过去无数个早晨一样。
苏晚的目光扫过茶几。烟灰缸里没有新烟蒂,但咖啡杯旁边的水印是新的。她想起昨天收工时他说“别买包子了”,想起他让老陈多带一份早餐,想起他车上转发的那条“小米粥的十八种做法”——这些细节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他开始好好对待自己了。
结果今天早上他端起来的还是冷咖啡。
“陆老师。”
陆沉的手停了一下,转过头看她。
苏晚走过去,把早餐袋放桌上。
“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她的声音不响,但很稳,“冷咖啡伤胃。”
陆沉没说话,端着杯子的手也没动。
苏晚伸出手,直接从他手里把咖啡杯拿了过来。
这个动作做得太自然了——手指捏住杯壁,往外一抽,就像从桌上拿一支笔、从架子上取一本剧本。她甚至没注意到自己的指尖碰到了他的手指。凉的,一如既往。
她转身走进厨房,把咖啡倒进水槽。深褐色的液体在白色陶瓷水槽里转了两圈,被水龙头冲走了。然后她打开冰箱拿出牛奶,把奶锅放在灶上,开小火。牛奶在锅里慢慢升温,她拿起勺子轻轻搅着,动作不紧不慢,像做过一百遍一样——事实上确实做了很多遍,从第一天到现在,每天早上一次,有时候晚上再加一次。
客厅里很安静。
苏晚盯着锅里的牛奶,等它泛起第一层细密的泡沫。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她从陆沉手里拿走了他的杯子。不是劝他别喝,不是问他要不要换牛奶,是直接拿走,当着他的面倒掉。
而陆沉没有阻止她。
这个认知让她搅牛奶的手停了一拍。她回头瞄了一眼客厅。陆沉还坐在沙发上,手里空了,右手保持着端杯子的姿势悬在茶几上方,像是没反应过来杯子已经被人收走了。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生气,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陌生的空白,好像“有人从他手里拿走冷咖啡换成热牛奶”这件事不在他的经验库里,他的大脑需要一点时间来加载对应的反应程序。
苏晚收回视线,把煮好的牛奶倒进白瓷杯——那只他专用的杯子,杯口有一个极小的缺口,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她端出去,放在茶几上,把他面前的那个咖啡杯留下的水印用纸巾擦掉,然后把豆浆和三明治也摆好。
“喝热的。”她说。
陆沉低头看着那杯牛奶。
茶几上还残留着纸巾擦过的湿痕。空气中咖啡的苦味还没散尽,牛奶的甜香已经挤了进来。两种气味在清晨的光线里交叠,像是两个习惯在争夺同一个空间。
他端起了牛奶杯。
喝了一口。
然后放下杯子,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
苏晚在他对面坐下来,拆开自己那份早餐。她咬了一口包子——今天老陈带的是鲜肉包,还热着,皮薄馅大。她一边吃一边偷偷看陆沉。他正在嚼三明治,表情恢复了平时的冷淡,但嚼的速度比平时慢,像是在想事情。
“明天早餐换小米粥。”苏晚咽下包子,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买了个电炖盅,晚上定时,早上自动煮好。你试一下,不喜欢再换回来。”
陆沉抬起头看她。
“你买电炖盅干什么。”
“煮粥。”
“我是问你为什么买。”
苏晚咬包子的动作停了一下。这个问题她没法用“林姐说的”来挡。林姐没有让她买电炖盅。林姐甚至不知道陆沉的胃需要养。
“工作需要。”她说。
陆沉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比平时多一秒。然后他没再问了,低头继续吃三明治。
苏晚松了口气。她低头咬包子,腮帮子鼓鼓的,心里却在给自己记了一笔:苏晚,你又越界了。助理不会给老板买电炖盅。助理不会从老板手里抢杯子。助理不会每天早上天不亮就爬起来,跑四十分钟地铁,就为了给一个四肢健全的成年男人煮一杯热牛奶。
但她没有停下来的打算。
七点四十,陆沉换好衣服,两人下楼。老陈的车已经停在楼下,双闪灯在有薄雾的空气里一明一灭。苏晚拉开后座门的时候,陆沉忽然开口:“下午你不用跟片场了。”
苏晚的手顿在车门上:“为什么?”
“天气预报说下午有大到暴雨,外景取消,室内戏只有两场。”陆沉拉开副驾驶的门,没看她,“你在公司等我,收工一起回。”
“一起回”这三个字从陆沉嘴里说出来,比天气预报还稀罕。苏晚愣了一秒,然后“哦”了一声,低头钻进后座。
车子开动了。苏晚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陆沉的侧脸。他正低头看剧本,表情专注,好像刚才那句“一起回”只是最普通的行程安排。
【陆沉正面情绪值:39(认同)。】
苏晚低下头,在手机备忘录里敲了四个字:一起回。存。
到片场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阴了下来。乌云压得很低。场务在走廊里跑来跑去,把室外的器材往棚里搬。苏晚抱着陆沉的保温杯和剧本备份往化妆间走,路过道具间的时候,看到场务大哥正蹲在地上卷电线。
“苏晚!”场务大哥叫住她,一脸八卦,“我问你个事儿。”
苏晚停下来。
“你是不是跟陆老师签了什么协议?”场务大哥压低声音,“就是那种——不能开除你的协议?”
“没有啊。”
“那你怎么还活着?”场务大哥的表情真诚得不像在开玩笑,“刚才你是不是在陆老师公寓里,把他杯子收了?”
苏晚眨了眨眼:“你怎么知道?”
“老陈跟我说的。他说早上听见你在屋里说‘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然后陆老师就没声了。”场务大哥站起来,把卷好的电线扛到肩上,“你知道上一个敢管陆沉的人是谁吗?”
“谁?”
“没有上一个。你是第一个。”场务大哥用一种“你真不怕死”的眼神看着她,“之前有个助理,就是提醒了陆老师一句‘咖啡凉了要不要换一杯’,当天下午就被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