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晚出院之后住的房子,不是她两年前住过的那个。那套房子在她住院期间被房东收回了,东西大部分被清走,少数几件被方敏存在自己家的储藏室里——包括一箱旧书、一个布熊(缺了左边耳朵)、几件冬天的衣服。温晚没有回去找。她说,方敏存着的那些东西,有用的拿回来,没用的就算了。反正两年前的东西,和两年前的人一样,有一部分已经不需要了。
她现在住的是一间很小的单间公寓,在康复医院附近,步行十分钟,月租便宜,窗户朝南。方敏帮她找的,说这间房子的前租客是一个护士,搬走之前在窗台上留了一盆绿萝。绿萝还活着,藤蔓从窗台垂下来,在阳光下绿得很安静。温晚搬进来第一件事,不是整理行李,是把绿萝浇了水。然后她把那支有牙印的铅笔放在绿萝旁边。
“搬家是分阶段进行的。”温晚后来在康复日记的新一本里写道,“第一阶段:把东西搬过来。第二阶段:把东西放到该放的位置。第三阶段:发现有一个人来得比搬家工人还勤,开始在你的冰箱里放东西。”
林照第一次来是在搬家第三天。她提了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盒牛奶、半袋吐司、三个苹果。她把牛奶放进冰箱,把吐司放在桌上,把苹果洗了放在碗里。然后她环顾房间,说:“窗帘该换了。”
温晚坐在床边,膝盖上摊着一本康复日记。“窗帘怎么了?”
“太薄。早上六点阳光就会照进来。你还在恢复期,睡眠质量很重要。”林照走到窗户前面,用手指捏了一下窗帘布。很薄,是房东配的那种最便宜的白色纱帘,遮光率大概只有百分之三十。
“我喜欢阳光照进来。”温晚说。
“你喜欢的是噩梦结束之后第一天的阳光。日常的阳光不需要每天早上六点就照在脸上。”林照把窗帘拉上又拉开,试了一下轨道,“周六我陪你去买窗帘。买厚一点的。不是全遮光——半遮光。留一点透。”
温晚把铅笔夹在康复日记里,合上。“你有买窗帘的经验?”
“没有。但我会看说明书。”
周六上午,她们去了家居城。林照推着一辆购物车,里面已经放了两条毛巾、一个烧水壶和一套床单。床单是温晚挑的——浅灰色,棉质,边缘有一圈很细的白色缝线。林照把床单拿起来摸了摸材质,说纯棉的缩水率在百分之五以内可以接受。温晚说你是买床单还是写质检报告。
窗帘区在二楼。温晚站在几排样品前面,用手摸每一种布料。她在噩梦里用手摸墙上的规则、摸试卷的边缘、摸粉笔灰的触感。现在她在摸窗帘布——棉麻混纺、涤纶遮光、绒面加厚。她的手停在一种浅蓝色的棉麻窗帘上,手指在上面反复摩挲了几遍。
“这个。和噩梦里的灰蓝色不一样。”
林照把窗帘样品翻过来看背面的参数。遮光率百分之六十,透光但不透视。她把尺寸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她们推着购物车去收银台,前面排了两个人。温晚站在队列里,把手放在购物车扶手上,和所有人一样等结账。没有人知道她两年前躺在手术台上被人比了一个“别说话”的手势,也没有人知道她在噩梦里等了七百多天。
收银员扫完条码,说金额。林照付的钱。她付完之后把购物小票折好放进口袋,和病历纸折在一起。温晚看到了,没说。
回去的路上,温晚坐在公交车靠窗的位置,窗帘布料卷成筒放在膝盖上。窗外的城市在她眼前流动——商铺、公交站、行道树。她用右手手指在窗帘布料上轻轻划着,动作和她在噩梦里摸墙上的粉笔字一模一样,但触感不一样。布料是软的,有棉麻的纹理,和冰冷的墙壁完全不同。
“你在上面写字?”林照坐在她旁边,手里拎着烧水壶的盒子。
“没有。在认触感。”温晚把窗帘布翻过来,用手指摸另一面的纹理。“噩梦里的东西都是硬的、冷的、光滑的。墙、镜子、手术台。现实里的东西不一样——窗帘是软的。床单也是软的。绿萝的叶子有点涩。你买的苹果表皮有一点点蜡。”
“苹果有蜡是正常的。”
“我知道。但噩梦不会造有蜡的苹果。噩梦只会造看起来像苹果但咬下去是灰的东西。”温晚把窗帘布叠好,放在膝盖上。她转过头看着林照,眼睛是完全睁开的,瞳孔在车窗外的阳光下正常收缩,和她在噩梦里最后镜子里那个倒影一模一样。“你吃过噩梦里的东西吗?”
“没有。”
“我吃过一次。在教室里,考试间隙。桌上放着一个苹果。我太饿了,咬了一口。味道是灰。不是苹果味,是灰味——干燥的,没有水分的,像把旧报纸嚼在嘴里的味道。从那以后我再也不吃噩梦里的任何东西。”
“现在呢?”
“现在想吃真的苹果。你买的那种。表皮有一点点蜡的。”
林照从购物袋里摸出一个苹果,在袖子上擦了擦,递给她。温晚接过来,咬了一口。很脆,汁水在嘴里漫开。她把苹果举在两个人之间,对林照说:“真的。”
林照没有接话。她把购物袋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拿出便签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患者主诉——噩梦中的苹果味道为灰。现实中的苹果已确认真实。建议:每周采购一次苹果。”她把便签纸递给温晚。温晚读完,把便签纸翻过来,在背面写:“医嘱:买苹果的人负责洗苹果。签名:温晚。”
当天下午,林照在公寓里装窗帘。她站在温晚从房东那里借来的折叠梯上,手里拿着电钻——电钻也是借的,楼上邻居是个木工师傅,听说楼下新搬来的姑娘要装窗帘,说电钻不用还,什么时候用完什么时候放走廊门口就行。林照没用过电钻,但她看了三遍说明书,把膨胀螺丝的规格和钻头的型号对照了两遍。
温晚站在梯子下面,一只手扶着梯子,一只手举着装窗帘钩的小纸盒。窗帘杆已经装好了一头,另一头还在对孔。林照举着电钻,头发上沾了一小片从天花板掉下来的墙灰。她眯着一只眼对准螺丝孔,动作和她在噩梦里对着镜子进行鉴别诊断时一模一样——全神贯注、不被任何东西干扰。电钻响了五秒钟,螺丝打进去了。窗帘杆装好了。
林照从梯子上下来。她把电钻放在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窗帘布已经挂在窗帘杆上,浅蓝色的棉麻布料在下午的阳光里显得很柔和。窗帘拉上一半,光透过布料变成一种很轻的蓝,和噩梦走廊里那种灰蓝色完全相反——不是冷的,不是压抑的,不是要把你困住的颜色。是安静地挡在窗户前面,替你筛掉太刺眼的光,但不把光全部拒之门外。
“你下来。”温晚说。
林照从梯子上下来。她把电钻放在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窗帘布已经挂在窗帘杆上,浅蓝色的棉麻布料在下午的阳光里显得很柔和。窗帘拉上一半,光透过布料变成一种很轻的蓝。
温晚把系窗帘用的剩余布料条拿过来——那是从窗帘底部裁下来的一条多余的边角料,很窄,半米长,棉麻质地,浅蓝色。她把它放在桌上,用手指比了一个长度。然后用铅笔在上面画了一条线。
“你在做什么?”
“做记号。”温晚用剪刀沿着线剪了两刀,把布料条裁成了两段。每段大约二十五厘米长。她拿起其中一段,用手指在布面上慢慢摸了一遍——和她在噩梦安全屋里摸自己画的速写时一模一样,从边缘到中心,确认每一寸触感。“噩梦里的规则写在墙上。现实里的规则不用写墙上。”
她把那段窗帘布翻过来,背面朝上。铅笔放在布面上,写了一个字。字迹和她在墙上写规则的笔迹一样——字不大,每一笔都很用力。
“一。”
然后她在另一段布上也写了一个字。
“二。”
林照看着这两段窗帘布。“这是什么?”
“新的规则。”温晚把写着“一”的那段布系在窗帘杆的左边,把写着“二”的系在右边。浅蓝色的布条垂在窗帘两侧,和窗帘布本身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发现不了。“第一条:每天早上拉开窗帘。让光进来。”
她把左边那条布轻轻拉了一下。窗帘往左边滑开了半米,阳光涌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明亮的方形。“噩梦里的规则是为了防御——不要看窗外、不要应点名、不要睁眼。现实里的规则不需要防御。现实里的规则是——要拉开窗帘。”
她把右边那条布也拉了一下。窗帘往右边滑开了另外半米。整扇窗户都亮了。阳光洒满了整张床,洒在绿萝的叶子上,洒在床头柜上那支有牙印的铅笔上。铅笔的影子投在白色墙面上,像一根很小很小的指针。
“第二条。”温晚转过身,背对着满窗的阳光,面对林照。她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不是不敢看光,是被自己家的阳光晃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