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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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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周,温晚能在平地上走二十步,不用扶。她在康复科的治疗师姓吴,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很慢,但手很快——温晚每次快摔倒的时候,她的手总能在半秒之内扶住温晚的手肘。温晚不喜欢被扶。“林医生从来不在我快摔倒的时候扶我,”她在第四次被扶住之后说,“她只在我快摔倒的时候往前走一步,让我知道摔了也有东西接着。”

吴治疗师收回手,看了她一眼。“你说的林医生是精神科那个?短头发,话很少?”

“话不少。”温晚扶着双杠往前走。第十七步。“她话很多。只是每句话都很短。”

第二周,温晚能在楼梯上走四阶。四阶之后需要坐下来喘。她坐在康复科的楼梯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支有牙印的铅笔,在膝盖上摊开的便签纸上写字。不是写规则。是写句子。语言治疗师给她布置的作业——每天写五个完整的句子,语法要对,标点不能漏。

她写的句子是:

“今天走了四阶楼梯。明天走五阶。”

“林照下午来查房,带了一杯茶。茶凉了。她忘了喝。”

“方敏发消息说她的猫又胖了。发了一张照片。猫趴在窗台上,和两年前那只一模一样。”

“康复科的窗户朝南,看不到麻雀。麻雀在精神科那边。”

“第五句还没想好。”

林照下午来的时候,温晚把便签纸给她看。林照读完前四句,翻到第五句——“第五句还没想好。”她用笔在下面加了一句:“医嘱:第五句可以明天再想。不扣分。”

温晚把便签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今天的第五句:“第五句:她今天没穿白大褂。穿了深灰色外套。袖口有点长。手指上还有墨水。”

第三周,温晚在语言治疗室里念了一整段报纸。是本地晚报的社会新闻版,讲的是城南一家菜市场改造之后重新开业,卖菜的阿姨说新摊位比以前亮堂多了。治疗师说念得不错,语调有起伏,发音准确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五。温晚把报纸叠好,问治疗师能不能把这张报纸带走。治疗师说可以。

林照晚上来的时候,温晚把报纸摊在床头柜上,指着那条菜市场改造的新闻。“等我出院了,我们去这个菜市场。”

“买菜?”

“不是。”温晚的手指在新闻配图上划了一下。照片里是一个卖菜的阿姨站在新摊位前面笑,身后是一排整整齐齐的蔬菜。“我在病床上躺了两年。我想看真的菜市场——不是噩梦里的假场景,不是记忆里的旧画面。是新的。改造过的,亮堂堂的,有人讨价还价的那种。”

“好。”林照把这个字写在了当天的查房记录里。不是写在病历上——是写在温晚的便签纸上。和上周的“不扣分”并列。

第四周,温晚能绕着康复科走廊走一整圈,不用停。三十七步。她走完之后靠在墙上喘,额头上全是汗,但她对吴治疗师说的第一句话不是“累”,是“三十七步。比上次多了六步”。

那天下午,吴主任把林照叫到了神经内科办公室。他把温晚最新的功能核磁共振片子插在看片灯上,用手指指着其中一片区域。“你看这里。额叶和顶叶的连接区。两年前是完全没有信号的。现在有。”他把手指移到另一片区域,“还有这里——海马体旁边。记忆相关的区域。代谢水平恢复了七成。七成是什么概念?她的大脑不只是在恢复,是在重建。不是修复旧的连接,是长出新的。”

林照看着看片灯上的片子。黑白影像,灰质和白质的界限很清晰。她不是神经内科的,但她看得懂代谢水平的色标——暖色代表高代谢,冷色代表低代谢。温晚的片子上,暖色区域比上周又多了一小片。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但它是新的。

“她问我能不能在病历上写一句话。”林照说。

“什么话?”

“‘搭档’。我写在了出院小结的结论栏里。改掉了原来的‘患者’。”

吴主任把看片灯关了。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摘了眼镜,用白大褂的下摆擦了擦镜片。然后他看着林照,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二十年前我刚当医生的时候,有一个老师跟我说——好的治疗不只是治病人,是帮病人找到她自己。你做到了。”

第五周,温晚开始尝试不用铅笔写字。不是写便签,是写病历。她坐在病床上,面前摊着林照借给她的旧病历夹,钢笔握在右手,左手压着纸。她在写自己的康复日记。语言治疗师说写日记有助于恢复叙事能力,她就从入院那天开始写。

“第一天。手术之后醒过一次。看到一个人站在手术室门口,对我比了一个‘别说话’的手势。我记住他了。以后会找到他。”

“第二天。进入噩梦。蹲在墙角,不知道外面有什么。有人在走廊里跑过去。影子。白大褂。我记住她了。以后会等到她。”

“第几天记不清了。开始写规则。第一条:不要看窗外。”

她写到这里停了。钢笔悬在纸面上方,墨水在笔尖凝了一个很小很小的黑点。她想起自己在墙上写字的样子——粉笔灰落在指缝里,字迹被噩梦一次又一次抹掉,她又一次又一次重新写。现在她在纸上写,用的是林照的笔,写的是同一句话。没有人会来抹掉这些字了。她把第一条规则写完整,在下面加了一个括号:“(已失效。窗外现在是麻雀。)”

林照来的时候看到了康复日记。她翻到最新一页,看到温晚写的一行字:“第六周倒数第三天。今天林照的嘴角往左边歪了两次。一次是因为我念新闻念错了三个字。一次是因为我说我下周要出院。她在想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猜她在想——怎么写结论。”

林照把日记合上,放在床头柜上。她没有纠正温晚的猜测。因为猜对了。

倒数第二天,方敏来了。她带了一束花,不是探病用的康乃馨,是一把从她自己家里阳台上剪的月季,用报纸包着,报纸上还有菜市场改造那篇报道。她把花插在护士站借来的玻璃瓶里,放在温晚的窗台上。

“我辞职了。”方敏说。她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

“为什么?”

“不是因为你的事。是因为做完你的事之后,我觉得我可以在一个更好的地方干活。我去了另一家医院——不是原来那家,是新建的康复医院。面试的时候他们问我为什么从上一家辞职。我说:我有一个病人在手术台上醒过,我听到了她的声音,但没有进去。以后再有这种情况,我会进去。”

温晚看着她。方敏的头发比两年前短了,眼睛下面的细纹比两年前多了。但她说话的样子变了——不再是那个在咖啡馆里不停搓手指的紧张女人。她辞职了。她用两年前藏起来的麻醉记录换了一个新的开始。

“花很漂亮。”温晚说。

“月季。不是玫瑰。玫瑰太贵了,而且太像探病。”方敏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用手指碰了一下月季花瓣。“你出院之后,不用去那家康复医院。你已经康复了。”

“嗯。但你可以来菜市场找我。”

“什么菜市场?”

“城南那个。改造过的。等我去了之后告诉你哪一家的菜新鲜。”

方敏笑了。不是含泪的笑,不是抿嘴的笑,是笑出声的那种笑。她在窗户前面笑得肩膀在抖,窗台上的月季花瓣跟着抖了几下。“你一个刚能走三十七步的人,要去菜市场买菜。”

“不是去买菜。”温晚也笑了,“是去闻味道。菜市场的味道和医院不一样。和噩梦更不一样。”

最后一天,第六周的最后一天。温晚早上醒得很早——六点整,和她在噩梦里数到一千八百次呼吸的时间一样。她坐在病床上,膝盖上摊着林照的旧病历夹。病历夹里有她六周以来写的所有康复日记,有林照写的所有查房记录,有那张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诊断证明,有那页手写的、六条医嘱还空着两条的出院小结。她把出院小结翻出来,在第六条下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

字迹比六周前稳了很多。不是噩梦墙上那种用力的、怕被抹掉的笔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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