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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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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布袋里拿出一个手机,放在桌上。手机很旧了,屏幕边缘有裂纹,型号是两年前的。

“这是什么?”

“温晚的手机。术后清点私人物品的时候,家属没来取。按流程要存档,但我留下来了。”方敏说,“开不了机了,电池放太久了。但是我知道里面有东西。她入院那天,在急诊室外面,我看到她一直在打字。打了很久,没有发出去。然后她关掉手机,交给护士,进了手术室。”

林照接过手机。外壳冰凉,屏幕上的裂纹像一小片蜘蛛网。

“你为什么连这个也留着?”

方敏站在桌前,背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因为那个手术是我上的麻醉。她进来的时候还醒着。她躺上手术台的时候对我笑了一下,说谢谢姐姐。然后我就让她睡着了。然后她就再也没醒过来。”方敏把布袋子的带子往肩上提了提,“你说她在等。那让她等的那个人,是不是也该去找她了。”

她说完这句话就走了。咖啡馆的门在她身后关上,门上的风铃响了一下,声音很轻。

林照坐在原位,面前放着温晚的手机和方敏的信封。她拿起手机,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当然是黑的。她把手机翻过来看背面,手机壳是透明的,里面夹着一张很小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只猫,橘色的,趴在一个人的腿上。只拍到了腿——深色的长裤,膝盖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书页上有一只手,手指细长,指甲干净。

那只手和现在躺在13床上的手是同一只。

林照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来结账。她走出咖啡馆的时候,下午的阳光晒在脸上,暖的。她穿过马路回到医院,走回精神科住院部。护士站的护士看到她,随口问了一句“林医生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不是夜班吗”。她说回来拿东西。

她走到13床病房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温晚还是那个姿势——安静地躺着,被单盖到胸口,手指蜷在外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刚好落在她的手背上。那只手一动不动,但光照在上面的时候,林照觉得它好像暖起来了。

她推开门走进去,站在床边。

“我拿到了你的手机。”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还有麻醉记录。方敏说你在手术台上喊了一个名字。”

监护仪嘀嗒。呼吸机送气。没有回应。

“我不问你喊了谁。”林照把手放在床沿上,没有触碰温晚,只是放在被单的边缘,“但如果你想知道,这个名字我也想知道。”

她在病房里站到太阳落山。然后她回更衣室换上白大褂,开始值夜班。

凌晨四点五十分。她把麻醉记录复印件放进口袋——这一次是有备而来的。她走到13床病房,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手伸过去,指尖触碰温晚的手背。

触碰。

下一秒,消毒水味消失。

她没有站在居民楼里,也没有站在教室里。

她站在一个她没来过的地方。一条很长的走廊,两侧全是门。每一扇门都长得一模一样——木质的,漆成淡黄色,门把手是圆的。走廊尽头有一扇更大的门,门上写着三个字。林照眯着眼睛看。

“手术室。”

走廊里很安静。不是居民楼里那种被什么东西追赶的安静,也不是教室里那种被注视的安静。是更深的安静,像所有的门后面都没有人。林照往前走,脚步声在走廊里弹回来,一前一后,像有人在跟着她。她走到第一扇门前面,停下。门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条缝。她凑过去,往里看。

门后是她的大学宿舍。

她看到自己十九岁的样子,坐在床上,面前摊着厚厚的人体解剖图谱。寝室里的其他人都睡了,只有她还在背神经血管的分布。然后场景变了——她站在第一次实习的急诊室门口,推床的轮子声音刺耳,有人在喊快点,她的带教老师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你站着干嘛,过来帮忙”。她走过去,床上的人已经在抢救了。她按了二十分钟,手心出汗,监护仪最后变成了一条直线。

门缝里,她看到年轻时的自己退到走廊里,靠着墙,用手背擦了擦嘴。

她对着墙壁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林照现在听到了。那句话是:“你不行。”

林照退后一步。她的心跳加快了,但她没有移开目光。她看着那个年轻的自己,看着十九岁、二十岁、二十三岁的林照在不同的门口出现又消失——第一次被病人骂、第一次被家属拉住哭、第一次被主任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你这个判断是错的。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一个她。她们都在做同一件事——站着,或者靠着墙,或者坐在某个角落里。没有人哭,但也没有人走出去。

她意识到这些门后面是什么了。不是温晚的记忆。是她自己的。

规则变了。

“别看。”

一只手遮住了她的眼睛。掌心温热,指腹有薄茧。

“这些门不能看。”温晚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语气不像之前那么镇定,带着一点喘,像是跑过来的,“看了会被带走。是你自己说的——不是所有规则都来自做梦者。噩梦会学习。它开始针对你了。”

“针对我?”

“你写真话。它记住了。”温晚没有放下手,她的掌心仍然贴在林照的眼睛上,林照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现在它要从你的记忆里找到你藏的东西。你藏过什么?”

林照站在黑暗里,温晚的手心是唯一的温度。

“我的记忆里没有藏过东西。”她说,“我告诉过你。”

“你有。”温晚的声音很近,几乎贴着耳朵。“你对试卷撒了谎。你说你没有不敢写的记忆。但每个人都有。”

走廊里的门开始一扇一扇打开。轻柔的、带着回音的开合声,从近到远,从远到近。每一扇门后面都是林照的某一段记忆,某一次失败,某一次被否定的时刻。她看不到,但她能感觉到——那些自己在门后面看着她,用她自己才知道的眼神。

“那你告诉我,”温晚说,她的声音忽然变轻了,轻得像在问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这道题的答案是什么?”

林照站在温晚的掌心里,闭着眼睛。

“……怕被丢下。”她说。

温晚的手指停了。她没说话。

“不是怕被人丢下。是怕我做得不够好,所以他们才走了。我习惯了什么都说好,什么都不说想要,因为这样他们走的时候我就不会觉得是自己的问题。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怕这个。因为知道的人可以用它来——”

“我不会。”

温晚打断她。她的声音很轻,但切得很快,像是怕慢一秒就会被什么东西压住。

“我不会用这个。这不是弱点。”她的手从林照的眼睛上移开,转而握住了她的手腕。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救人的握法,是要把她拽到安全的地方。这次不是。这次是等她的握法,是站在原地的。温晚的手指扣在她手腕内侧,指尖刚好按在她的脉搏上。

“你心跳好快。”温晚说。

“因为你刚才说了那句话。”

走廊里那些门还在开着,但林照不再去看它们了。因为温晚站在她面前,闭着眼睛,表情不是同情——是某种更接近愤怒的东西。不是对林照的愤怒。

“你说你的记忆都很轻,不值得被藏起来。”温晚说,“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我只是没说。”

“那就是骗。”温晚的语气变回了之前那种带了点自嘲的调子,但她握着林照的手没有松开,“你说你没有不敢写的记忆,我就信了。结果你不是不敢写——你是不敢承认。你把你的怕藏起来了,连自己都不看。”

林照看着温晚闭着的眼睛,意识到一件事。温晚在生气。不是因为她撒了谎,是因为她把自己也骗了。而温晚花了两年在噩梦里识别真假,最恨的就是自己骗自己的人。

“那现在你知道了。”林照说。

“嗯。知道了。”温晚把她的手放下来,但没有松开。“你的秘密没你想象得那么丢人。我每天都在等一个人回来,我都没觉得丢人。”

走廊尽头的门上,“手术室”三个字亮了一下。不是灯光照亮的,是字本身在发光。暖的,带着一点点金色。

和温晚眼睛里透出的光是一个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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