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条:不要看窗外。窗外的东西会看到你。”
“第二条:不要应点名。应了会被替换。”
“第三条:考试写真话不会被找到。写真话的代价是,你会被它记住。”
下面还有一行,被划掉了一半,只能看清前几个字:
“第四条:别——”
“别什么?”
“别信任任何人。”温晚靠在墙上,手臂交叉在胸前,“我后来把后面三个字划掉了。因为我想了想,觉得这条规则不对。”
“为什么不对?”
“因为你。”温晚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看林照。她闭着眼睛,脸朝向另一边,像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你是第一个在这里写真话的人。也是第一个被它找了两次还没被带走的人。你不是任何人。”
林照握着粉笔,在第四条规则下面写了一句新的话。她的字比温晚的工整,但力度很轻,像是怕把墙写疼了。
“第四条:有一个人可以信任。她的名字叫——”
她没有写完。
世界开始摇晃。脚下的地板变软了,墙壁的颜色从灰变成白,空气里的灰尘味被消毒水味取代。粉笔在她手里消失,铅笔也消失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又开始变得透明。
又要走了。
这一次她主动看向温晚。温晚靠在对面的墙上,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林照听不到声音,但她认出了口型。
“六十。”
温晚在数数。
林照想要说什么,但喉咙发不出声音。她的身体在消失,意识被往上扯,像是从深水里被拽向水面。最后一眼她看到的不是温晚的脸——是那面墙。
墙上她没写完的那句话还留在那里,粉笔字的颜色很淡。
“有一个人可以信任。她的名字叫——”
后面是空的。
她醒了。
值班室的天花板是白色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桌上的茶杯里剩了小半杯凉水。她坐在护士站的椅子上,面前的监控屏幕还在亮着,13床的画面稳定而安静——温晚躺在被单下面,和昨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
凌晨六点二十三分。
林照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指腹上,沾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末。她闻了一下——是粉笔灰。
她在现实里带着梦里的粉笔灰。
她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把手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很久。白色的粉末被水冲走,在她掌心消失了。但她的手指还记得那种触感——粉笔在墙上写字时轻微的阻力,温晚塞给她时粉笔表面的光滑。
她关上水龙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比昨天更红了一些。但除此之外,她和昨天的林照没什么区别。
她走出卫生间,在护士站坐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名字。
方敏。
她拨了过去。
响了七声,没人接。她挂了,正准备放下手机,屏幕亮了。方敏发来一条短信:
“你是谁?”
林照打了几个字:“市人民医院精神科林照。想问你一个病人的事。温晚。”
短信发过去之后,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林照看着屏幕上的“对方正在输入”反复出现又消失,出现又消失。最后方敏只回了四个字:
“你找错人了。”
林照盯着这四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我没有找错。你是当年温晚手术的麻醉护士。手术记录里你的签名被撕掉了。我不想找你麻烦,我只想知道那天手术室里发生了什么。”
这次方敏回得很快:
“你怎么知道我签过名?”
林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又发了一条:
“周三下午三点,市人民医院对面的咖啡馆。我等你到三点半。你不来也没关系。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温晚她还活着。不是躺在床上的那种活着。是另一种。”
她按下发送键,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窗外的天完全亮了。早班的护士开始换鞋、交接、推着护理车在走廊里走动。林照坐在护士站,看着13床的监控画面,脑子里反复出现温晚说的那句话。
“我在等你。每一次都在等。这种等待让我觉得自己很可怜。”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闭着的眼睛里透出了光。
林照想,那不是可怜。可怜的人不会在墙上写满规则保护后来的人。可怜的人不会在第一眼看到陌生人时挡在她前面。可怜的人不会在黑暗里唱歌引开怪物。
可怜的人不会在每一次被丢下之后,还是选择数到六十。
她拿起手机,给方敏又发了一条:
“她等了我很久。我不想再让她等了。”
然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监护仪的嘀嗒声。规律、稳定、没有变化。但她知道,在另一个她触碰才能抵达的地方,有一个人正在数数。
五十七,五十八,五十九。
六十。
从头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