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最后一点燥热，吹过星榆中学高大的香樟树，把满校的蝉鸣揉得懒洋洋的。

开学日总是喧闹又混乱，尤其是高二文理分科后的第一次正式报到。校门口挤着拖着行李箱的学生、不停叮嘱的家长、互相挥手喊名字的老同学，人声鼎沸，校服的蓝白色在人群里晃来晃去，像一片翻涌的海浪。

苏晚星抱着一摞刚领的新书，缩在人群边缘，有点无措地抬头望着教学楼上密密麻麻的班级牌。

她被分到了高二（3）班，理科班。

其实她文科更好，记忆力强，语文和英语常年稳居班级前列，唯独数学和物理，像是天生跟她作对，每次考试都能稳稳拖走一大截总分。爸妈跟她商量了很久，加上班主任也劝，说理科选择多，将来报考范围广，她咬咬牙，最终还是填了理科。

可真正走进理科班的这一刻，苏晚星还是有点慌。

她性格本就偏软，不太擅长跟人打交道，长相又是那种一看就很好欺负的小圆脸，皮肤白，眼睛圆，笑起来有一对浅浅梨涡，不笑的时候也带着一点怯生生的温顺，往人群里一站，安安静静，像一团软乎乎的棉花。

以前的班级里都是相处了一年的同学，她还有一两个能说上话的朋友，可现在一分班，大半都是陌生面孔，她瞬间就不知道该往哪儿站了。

怀里的书有点沉，最上面那本数学练习册滑了一下，她慌忙伸手去扶，指尖慌乱间碰掉了夹在书里的课程表。淡粉色的纸片轻飘飘落在地上，被来往的脚步带得往前滚了滚。

苏晚星连忙弯腰去捡，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半张脸。她刚伸出手，一只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先一步落在了那张课程表上，轻轻一拾，便将纸片捡了起来。

那只手很好看。

是少年人特有的清瘦利落，指腹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腕线条流畅，从宽松的校服袖口露出来一截，白得晃眼。

苏晚星愣了一下，顺着那只手往上看。

撞进了一双极冷、又极清的眼睛里。

男生站在她面前，身形高挑，比周围大多数男生都要高出小半个头，肩背挺直，校服穿得一丝不苟，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连袖口都整整齐齐。他五官生得极其出色，眉骨锋利，眼型偏长，瞳色是偏浅的黑，看人时没什么情绪，淡淡一扫，就自带一种疏离冷淡的气场。

是那种走在人群里，第一眼就能抓住所有人目光的长相。

星榆中学从来不缺长得好看的男生，但能被全校默认称为“校草”，还能常年霸占年级第一的，只有一个人。

陆知衍。

苏晚星瞬间屏住了呼吸，心跳莫名其妙快了半拍。

她当然知道陆知衍。

不是一个班，也没说过话，可整个星榆中学，就没人不知道他的名字。成绩好得离谱，篮球打得好，长相更是无可挑剔，性格却冷淡得很，对谁都客客气气，又拒人千里，身边朋友不多，也从来不见跟哪个女生走得近。

学校里偷偷喜欢他的女生能从教学楼排到校门，可没人真的敢上前打扰，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实在太明显。

苏晚星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开学第一天手忙脚乱，第一个撞上的，竟然是陆知衍。

她脸颊微微发烫，连忙往后缩了缩，小声道歉：“对、对不起，我没注意……”

她以为自己挡到他的路了。

陆知衍没说话，只是垂眸看了一眼手里的课程表，目光在上面扫了一圈，然后淡淡开口，声音偏低，清清凉凉的，像初秋的风：

“高二（3）班？”

苏晚星一愣，点点头：“……嗯。”

“同班。”

他吐出两个字，语气没什么起伏，然后伸手，把那张课程表递回给她。

指尖不经意擦过，苏晚星像被烫了一下，飞快收回手，紧紧捏住课程表，声音更小：“谢、谢谢你。”

陆知衍“嗯”了一声，没再多说，抱着自己那几本书，径直往教学楼的方向走。

他走路姿态很稳，步子不大，却速度不慢，背影挺拔，在人群里格外惹眼。周围不少女生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去，窃窃私语的声音隐约传来，苏晚星却什么都听不进去，只觉得刚才那一下轻轻的触碰，还残留在指尖，微微发烫。

她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抱着书，慢吞吞跟了上去。

走进教学楼，楼道里更挤，吵吵嚷嚷，到处都是搬书、找教室、打招呼的声音。苏晚星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怀里的书又开始往下滑，她手忙脚乱地按住，额头都急出了一层薄汗。

好不容易挤到三楼，一眼就看到了挂在门口的牌子——高二（3）班。

教室里已经来了一大半人，闹哄哄的，男生们勾肩搭背聊着暑假，女生们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分享新出的综艺和小饰品。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课桌上，浮尘在光线里轻轻飘着，充满了少年人独有的鲜活气息。

苏晚星站在门口，有点犹豫。

她不知道该坐哪儿。

教室里的座位大多已经被熟人占好了，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一眼望去，她竟然找不到一个熟悉的面孔。正当她局促地攥着书角，不知道往哪儿迈步时，讲台上的班主任抬眼看到了她。

班主任是个姓许的中年女老师，戴着眼镜，气质温和，去年就教过她语文，对她印象不错。

“苏晚星，来了怎么不进来？”许老师笑着招手，“随便找个位置先坐，等会儿统一调座。”

苏晚星松了口气，小声应了一句“好”，抱着书走进教室。

她目光飞快扫了一圈，教室里剩下的空位已经不多。

靠前排的位置大多被积极学习的学生占了，后面几排则是热闹的男生扎堆，只有靠窗那一组的最后两个位置是空着的，一个靠窗，一个靠过道，桌面干干净净，显然没人坐。

苏晚星不想往前凑，也不想坐在后面被男生们吵到，便下意识朝着靠窗的位置走去。

她刚走到桌边，把书放在桌上，准备拉开椅子坐下，身后就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很轻，却很稳。

苏晚星回头一看，心跳又是一顿。

陆知衍站在她身后。

他显然也是朝着这个位置来的。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原本喧闹的声音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不少人的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带着惊讶、好奇、八卦，还有女生们压抑不住的心动。

谁都没想到，陆知衍会选这么靠后的位置。

更没想到，他会跟苏晚星这种看起来平平无奇、存在感极低的女生，坐在同一桌。

苏晚星整个人都僵住了，脸颊“唰”地一下红透，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是不是占了他的位置？

陆知衍在学校里向来独来独往，很多人都知道，他不喜欢跟人靠太近，更不喜欢有人打扰他学习。以前他所在的班级，他身边的位置永远是空的，没人敢坐，也没人好意思坐。

苏晚星越想越慌，连忙往旁边让了让，小声说：“对、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要坐这里，我、我换个位置……”

她说着就慌慌张张想去搬自己放在桌上的书。

手腕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抓，也不是握，只是很轻很轻地，用指尖拦了一下。

陆知衍的声音依旧清淡，没什么情绪，却清晰地落在她耳边：

“不用。”

苏晚星愣住。

“坐吧。”

他说完，便拉开了旁边靠过道的那个位置，将自己的书轻轻放在桌上，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坐在她旁边，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周围的目光更热了。

苏晚星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僵硬地坐下，身体绷得笔直，连呼吸都放轻了，不敢转头，不敢乱动，甚至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她能清晰地闻到，从旁边飘来的淡淡的气息。

不是香水味，是很干净的皂角香，混着一点少年身上清冽的味道，淡淡的，却格外清晰。

长到这么大，苏晚星从来没有跟一个男生靠得这么近过。

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浅浅温度，能余光瞥见他放在桌角的手，骨节分明，安静地搭在桌面上。

她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

就在这时，许老师走上讲台，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

“好了，同学们安静一下，人差不多都到齐了。首先，欢迎大家来到高二（3）班，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个新的集体了。”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许老师简单讲了几句分班后的安排，强调了一下高二的重要性，然后便开始调整座位。

大部分同学都是熟人凑在一起，许老师也没强行拆开，只是微调了几个过于吵闹的位置，最后目光落在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两人身上。

“陆知衍，苏晚星，”许老师顿了顿，笑着说，“你们两个就先坐这儿吧，位置刚好，方便上课，也安静。”

苏晚星的心猛地一跳。

竟然……真的要做同桌了。

陆知衍只是淡淡点头，没什么意见。

许老师安排完座位，又讲了一些新学期的纪律和要求，便让大家自行整理书本，互相熟悉一下，明天正式上课。

老师一走，教室里瞬间又炸开了锅。

苏晚星低着头，手忙脚乱地把书本往桌肚里塞，因为紧张，动作显得有些笨拙，一本英语书没拿稳，“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声音不大，在喧闹的教室里几乎不起眼。

可她旁边的人，却动了。

陆知衍俯身，伸手，轻而易举地捡起了那本书。

他的手指拂过书脊，轻轻拍掉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递到她面前。

苏晚星抬头，撞进他眼底。

他的眼睛真的很好看，黑沉沉的，像浸在凉水里的黑曜石，明明没什么表情，却并不让人觉得凶，反而有一种莫名的安定感。

“谢谢……”她小声接过书，脸颊又红了。

“嗯。”

陆知衍收回手，继续整理自己的东西，动作有条不紊，安静又利落，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随手为之。

苏晚星却再也平静不下来。

她坐在位置上，浑身不自在，如坐针毡。

周围时不时有目光飘过来，落在她和陆知衍身上，窃窃私语的声音隐约传来，她不用听也知道，大家在议论什么。

“天呐，陆知衍竟然跟女生同桌了？”

“那个女生是谁啊？以前没怎么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