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涟随意捡了一处座位坐下。
“纪白性子沉敛,很少会笑。”赵涟这话,似乎是在告诉他们,姜沉跟纪白没有任何相像之处的两个人,不要将他们拿在一起比较,他也不喜欢听到这些比较。可说完以后,口风又是一转,“他生前所看的书,都放在祠堂西柜里,跟他的手迹在一起。回去后,你若想看就自己去拿。”
“我可以进祠堂吗?”
姜沉没有忘记,祠堂平时是不许人随意出入的。
赵涟抬了抬眼,自下而上地去打量人。
这跟他每日午歇时分醒来,看着在另一间侧室读书的人,感觉是不一样的。
姜沉从来都是一块璞玉之状,不过分矜骄,事到临头,也会安然接受。
而在这个瞬间,是赵涟来仰视他。
赵涟成了被低头凝视的那一个。
那身昏棕的太子长袍,被室内光线浸染。
连带着,赵涟整个人都好似也一并溶解在了这抹颜色里。
“无妨。”
很轻的声音,从赵涟的唇齿间溢出。
他的脸色如今已然大好,不复祠堂打醮时的苍白。却也因此,只要稍微打上一些颜色,看起来都好像是霞偎宝靥,春动眉眼。
即使是系统,也是有审美的。
如果说从前赵涟的好看是青涩的,那么如今对方的美,则是完全熟透了。
三月桃花芳菲,六月桃枝满果。
引人采摘。
姜沉听到赵涟的话,当即谢过太子。
他看得见这种美,但这种美无法真正落进他的眼中。
两人站位的关系,致使姜沉打躬的时候,投下的阴影覆在了赵涟的身上。
从他起身,到完全站直,那抹影子就一直由脚踝蔓延至脖子。
影子不若主人的无动于衷,与那正襟危坐之人吻颈相缠。
赵涟坐在阴影当中,看起来竟有一种华丽的糜烂感。
淡淡的,如同寂静的夜,泛着无声的死气。
那边狄尔、丁莫两人听到赵涟的话,不由为姜沉感到高兴。看样子,太子并未有责罚之意,于是心下稍定。
时辰已经不早了,正值午膳时候,两人随即告辞离开。
赵涟移开了仰视在姜沉身上的目光,喊住二人,接着也站起了身。
“还未多谢两位大人这段时日,对我府上之人的照拂。”
狄、丁二人连称不敢。
“太子客气了,姜小友敏而好学,下官等不过是举手之劳。”称呼姜小友,而非姜公子,其中的亲疏远近,一目了然。
双方又交谈了两句,赵涟一直到最后带着姜沉出了翰林院,都没有问他们,姜沉这段时间在翰林院的表现。
如此,赵涟当真只是随意过来走走,并非要做什么。
姜沉每日进宫,午膳也都是跟着赵涟一起用的。
不过以往到了时辰,都是小太监来喊他。
“殿下今日怎么得空亲临翰林院?”出门不久,姜沉便问道。
比起一开始敬而远之的态度,姜沉如今也会主动与赵涟攀谈。
就连私底下的称呼,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从“太子”变成了“殿下”。尽管都是敬称,可后者听起来总归比前者多了几分亲近。
不似先前,动不动就要跟人划清界线了。
那一直走在前头的人忽而停了下来,姜沉不料对方有此举动,一时立步不稳,险些扑倒在赵涟的身上。
及至赵涟回身,他才略略站稳,只是模样看起来有几分滑稽。
这些丰富的情态,同样是在纪白身上瞧不见的。
赵涟漆黑的眼珠一动不动,盯着姜沉,莫名有几分瘆人。
姜沉觉得,他这个样子,很像是镶嵌了玻璃眼珠的玩偶。
玩偶呆沉,没有生命力。
可赵涟的眼中,又有股惊人的力量。
“九皇子府上的文贤会在这个月底,知来上午收到了请柬,已经放在了你的院中,你回去便可瞧见。”
“原来如此,我省得。”
姜沉说完,赵涟仍旧没动,继续这么盯着人。
盯到士子都开始莫名,赵涟才又回过头,继续往前走。
“将你这段时日在翰林院发生的事都说与我听听。”
“日间不过看书,闲暇时帮着院中大人处理几件杂务罢了。”
“都认识了哪些人?”
姜沉保持跟赵涟相隔一两步的距离,照旧不加隐瞒地告知了对方。
至于他先前的问题,自然也不会得到解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