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辗转,木擎苍被连绵的梦境缠扰不休。清晨醒来时,脑袋依旧昏沉发胀,太阳穴突突地跳着,整个人提不起半点精神。昨夜的梦境历历在目,画面清晰得如同亲身经历一般——父亲木江龙浑身染血,面容痛苦,朝着他奋力伸出手,声声求救,凄厉又无助。
他抬手轻轻按压着发胀的额头,心口沉甸甸地往下坠。自古以来便有梦兆吉凶的说法,这般真切的噩梦,让他不由得心生惶恐:远在大唐的父亲,莫非真的遭遇不测了?
思绪跨越千年时光,飘回了开元十二年的寻木山庄。
偌大的山庄庭院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庄主木江龙遣退了前来回话的手下,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整整半年了,长子木擎苍离奇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偌大一座寻木山庄,寻遍了方圆百里的山林村落,始终没有半点线索。往日热闹的府邸,也因少庄主的消失,蒙上了一层阴霾。
“老爷,又派人出去打探擎苍的消息了?”妆容艳丽、衣着华贵的颜氏缓步走来,款款落座在木江龙身侧,语气听不出半分真切的担忧。
木江龙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眉眼间满是疲惫与焦灼:“我这做父亲的,怎能放得下心?也不知苍儿如今流落何方,是生是死。”
“他已是成年人,若心里还念着寻木山庄,念着老爷您,自然会早早归来。如今迟迟不归,无非就两种可能。”颜氏故意话留三分,眸光里闪过一丝算计。
“你是说,苍儿遭遇了意外?”木江龙面色一沉,声音也跟着发紧。
“这话可是老爷您自己说的。”颜氏故作娇嗔,随即话锋一转,直入正题,“可他总不能一直杳无音信,老爷您也不能无止境等下去。这寻木山庄少庄主的位置,总要有个定论才是。”
“放肆!”木江龙被这番功利言辞激怒,脸色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忍不住连连咳嗽,“苍儿一日没有确切的死讯,这少庄主之位,便永远是他的!我看了半年,你从未忧心过他的安危,心心念念的,从来都是权势地位!”
就在两人争执之际,门外传来下人恭敬的通传:“庄主,上官老爷到访。”
话音刚落,爽朗的笑声便由远及近。上官复龙大步走入厅堂,身后跟着一道纤细温婉的身影,正是与木擎苍自幼定下娃娃亲的上官秋。
“木兄,隔着院门都听见你的声音了,究竟是何事,让你如此动怒?”
“唉,不提也罢。”木江龙压下怒火,神色稍缓,目光落在娇俏动人的上官秋身上,“秋儿也跟着来了。我们方才正念叨苍儿,那孩子失踪半年,音信全无,实在让人揪心。”
上官秋轻轻抿住唇角,眉眼温婉,柔声宽慰:“木伯父不必忧心,擎苍哥哥吉人天相,定然会平安无事。”
“瞧瞧这孩子,多会说话,模样也出落得愈发标致了。”颜氏立刻上前拉住上官秋的手,眼神不停打量着她,“秋儿今年也满二十了吧?按照咱们这里的规矩,早就到了婚配的年纪。”
被当众提及婚嫁之事,上官秋脸颊瞬间染上一层绯红,连忙低下头,模样愈发楚楚可怜。
她是上官家唯一的嫡女,自幼饱读诗书,精通琴棋书画,才貌双绝。只因从小与木擎苍定下婚约,方圆数十里的名门望族,竟无一人敢上门提亲,大家都默认,她未来必定是寻木山庄的少夫人。
“只可惜擎苍如今下落不明,算是没这个福气了。”颜氏话锋一转,目标直指自己的亲生儿子木泽西,“不过木家不止擎苍一位少爷,我家泽西文武双全,气度不凡,论才论貌,半点不输擎苍。上官老爷,您觉得,他与秋儿相配如何?”
颜氏心里打着如意算盘,若是能促成木泽西与上官秋的婚事,便能借上官家雄厚的势力,稳稳帮儿子坐稳少庄主的位置。
“一派混账言论!”木江龙猛地一拍桌案,怒容满面,随即又对着上官复荣拱手致歉,“上官兄莫见怪,内妇目光短浅,口无遮拦。”
上官复荣长叹一声,神色复杂:“木兄,其实夫人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我心里素来疼惜擎苍这孩子,可他失踪半年,杳无踪迹,生死难料。秋儿年纪不小,实在不能再这般无限期等待下去。泽西我也看着长大,品性尚可,将秋儿托付于他,我也能放心。”
“爹……”上官秋微微抬头,想要出言反驳,却被上官复荣一记严厉的眼神制止,只能咬着唇,默默低下头。
在场之人都心知肚明,寻木山庄与上官家联姻,从来都不只是儿女情长。两大世家强强联手,便能在这片地界站稳脚跟,无人敢轻易招惹。起初上官复荣满心属意木擎苍,他性情宽厚温和,女儿嫁过去不会受委屈,更是名正言顺的山庄继承人。可如今木擎苍生死未卜,他不得不为家族、为女儿另做打算。木泽西虽是次子,好歹是木江龙亲生,背后又有颜氏撑腰,比起身世不明的义子木青,显然是更好的选择。
“老爷,上官老爷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不如就顺势定下此事吧!”颜氏喜出望外,连忙催促起来,只觉得距离目标又近了一大步。
厅堂内陷入短暂的沉默。木江龙沉吟许久,缓缓抬眼,语出惊人:“上官兄所言有理,但依我看,木青这孩子,反倒更适合秋儿。”
他心中早有疑虑,长子离奇失踪,种种蛛丝马迹都指向二儿子木泽西。往日木泽西屡次针对木擎苍,他念及兄弟情谊,一直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苍儿下落不明,他绝不肯将温柔善良的上官秋,嫁给心机深沉的木泽西。而孤苦长大的木青,性情内敛沉稳,心性纯良,才是良配。
“老爷!”颜氏脸色瞬间铁青,气得浑身发抖。木江龙这番话,无异于当众宣告,木泽西彻底与少庄主之位无缘。
上官复荣混迹商场与世家圈子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一流,立刻察觉到厅堂内暗流涌动。木家内部继承人之争已然浮出水面,此刻贸然定亲绝非明智之举。他连忙打圆场,哈哈大笑道:“哈哈,此事不急。今日登门,主要还是惦记木兄珍藏的陈年老酒,咱们先把酒言欢,其余琐事日后再谈。”
一场关于婚嫁与权位的争执,就此暂时搁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