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璧,皎皎明月悬于墨色天穹,清辉碎碎扬扬,洒落在苍莽幽深的山林间。
二更天的夜风带着深山独有的凉冽,卷过层层叠叠的古木枝叶,簌簌声响不绝于耳。
密林深处,木擎苍身姿挺拔如松,稳稳立在交错的枝影之下。他微微抬眸,余光扫过沉沉夜色,眼底凝着一层清冷锐利的寒芒。
身后的追杀,已经整整持续了三个时辰。
从暮色四合到星月满天,十几名黑衣杀手如附骨之疽,步步紧逼,不死不休。一路奔逃周旋,他已然摸清了周遭的地形地势,崎岖密林,无人僻静,是时候结束这场无休止的缠斗了。
心念既定,木擎苍指尖微动,腰间软剑倏然出鞘。
柔韧轻薄的剑身脱离鞘中束缚,在清冷月光下划出一道凛冽弧光,细碎的寒光点点跳跃,凛冽刺骨,藏着足以割裂夜色的锋芒。
他身形骤然旋身,衣袂翻飞,身姿翩然利落,不退反进,迎着疾驰追来的一众黑衣杀手,决然迎了上去。
木擎苍,寻木山庄嫡出少庄主,自幼命途坎坷。
生母早逝,父亲续弦迎娶颜氏继母。颜氏心思深沉、私欲极重,带着亲生儿子木泽西入府后,便一心想为幼子夺下属于他的一切。
木泽西自小在颜氏的纵容教唆下,性情阴险狡诈,心胸狭隘,一直觊觎寻木山庄少庄主的身份与权位。多年来,他暗中处处刁难、恶意构陷,数次设计阴毒圈套,欲将木擎苍彻底拉下深渊。
念在同父手足之情,更念其年少糊涂,木擎苍素来宽和隐忍,次次轻松化解危机,从未深究罪责、严加惩处,始终手下留情。
可他的退让与包容,换来的并非悔改,而是变本加厉的歹毒。
他万万没有想到,一向藏在暗处作祟的木泽西,此次竟然狠心斥资收买顶尖杀手,不惜痛下杀手,执意要取他性命、永绝后患。
若非年少机缘巧合,偶遇隐世高人无影先生,得先生暗中悉心传授一身绝世武艺与精妙剑术,日夜苦修不辍,今夜这连绵三时辰的追杀,他定然早已殒命刀光剑影之中,沦为手足相争的牺牲品。
无影先生毕生秉持善念,时常教诲于他,世道险恶,人心叵测,但习武之人当心存仁善,悲悯苍生,非绝境不可随意伤人性命。
多年教诲刻骨铭心,因此面对一众步步杀机的杀手,木擎苍始终恪守本心,只周旋、不致命,一心只想寻得破绽脱身逃离,从未动过杀生之念。
刀光剑影交错,劲风呼啸林间,数十招缠斗下来,众人僵持不下。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毫无征兆之间,一道极为刺目的炽白亮光骤然炸开,瞬间照亮整片幽暗山林,晃得人睁不开眼。
木擎苍瞳孔骤缩,下意识抬手,以宽大衣袖遮挡眼前强光。不过瞬息光景,那诡异刺眼的白光便消散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缓缓放下衣袖,眸光锐利扫向身前众人。
不止是他,一众黑衣杀手也皆是身形一顿,面露惊疑,显然同样被方才的异象震慑。
周遭的山林气息、光影格局,甚至脚下草木的排布,都在无人察觉的瞬间悄然改变,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违和感。
木擎苍心头微沉,察觉出周遭环境的诡变。
可此刻危机未除,他根本无暇深究这突如其来的异象。怔愣的片刻间,一众杀手已然回神,眼神凶狠,手持利刃,再度携着凛冽杀气,齐齐朝他猛扑而来。
与此同时,A市城郊,连绵起伏的凌云山深处,烟火气息截然无存,只剩山野清幽。
世人皆知A市龙临山盛名在外,游人络绎不绝,石阶完备、景致规整。而凌云山名不副实,山势平缓不算巍峨,却因山林茂密幽深、无人开发,少有人踏足。
这里没有人工修葺的石板台阶,没有规整的观景步道,入目皆是繁茂丛生的草木,想要深入山林,只能凭双脚自行摸索开辟道路。
可偏偏,这份未经雕琢的原始山野,是温馨最为偏爱之地。
在她看来,层层台阶堆砌的景区山路,不过是枯燥乏味的爬楼梯,毫无山野意趣。唯有这般原生态的深山密林,藏着自然本真的肆意与辽阔,才是真正的山野之行。
结束了一日的徒步跋涉,温馨与孟琪及社团一众好友,寻了林间一处相对平整空旷的空地,手脚麻利地支起帐篷。
整日翻山越岭、徒步穿行,所有人都身心俱疲,浑身酸软。
夜幕彻底降临,深山夜色浓稠静谧,晚风轻拂,草木轻摇。众人顾忌山林防火规定,知晓山中严禁明火,便打消了点燃篝火的念头,齐齐将强光手电放置在空地中央,暖白光的光线散开,照亮一方小小天地。
一群少年少女围坐成团,借着温柔夜色与灯光,轻声唱歌闲谈,驱散深山的寂寥与白日的疲惫。
孟琪自始至终紧紧挨着温馨,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搜罗各种趣事逗她开心。
她深知闺蜜刚刚经历断崖式的情伤与婚变,满心郁结,此次探险便是为了让她散心释怀,便一刻不停陪着她,想方设法消解她心底的阴霾。
温馨心性通透,自然看穿闺蜜的良苦用心。
她抬眸浅笑,目光淡淡扫过对面始终默默注视着孟琪、眉眼温柔、欲言又止的薛皓然。
薛皓然暗恋孟琪许久,全校皆知,唯独心性大大咧咧的孟琪懵懂未觉。两人之间只差一层薄薄的窗户纸,情愫暗生,却始终无人主动捅破。
今日一路同行,薛皓然寸步不离跟在孟琪身侧,满眼珍视与小心翼翼,分明是早已打定主意,想要趁深山独处的机会告白心意。
只是自己始终陪在一旁,成了两人之间多余的阻碍。
看透此间种种,温馨心底微动,顺势起身,轻轻拍了拍裙摆尘土。
“你们慢慢玩,我去附近方便一下。”
孟琪立刻下意识起身,关切道:“天黑路滑,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啦,我自己可以,很快就回来。”温馨笑着轻声拒绝。
她避开众人视线,绕过林立的帐篷,独自走向山林深处,寻了一块干净平坦的青石坐下。
远离了城市的车水马龙、喧嚣纷扰,隔绝了娱乐圈的狗血闹剧、情爱纠葛,深山晚风清浅,月色温柔洒落,心头积压多日的烦躁、委屈、不甘,仿佛都被徐徐晚风抚平,变得淡然澄澈许多。
今夜月色极好,皎洁的月光穿透层层枝叶缝隙,碎金般洒落,温柔覆在她的身上,静谧又安宁。
就在这份岁月静好的氛围里,一阵细碎清脆的金属碰撞声,突兀穿透深山寂静。
叮叮当当、铿锵交错,断断续续在林间回荡,在万籁俱寂的山野中,显得格外清晰、格外诡异。
温馨心头一动,瞬间收敛闲散心绪,好奇心悄然升起。
这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深夜人迹罕至,怎会出现兵器碰撞的声响?
她压下心底的疑惑,借着朦胧温柔的月色,放轻脚步,顺着声响传来的方向,一点点小心翼翼摸索前行。
往前走约莫十余分钟,绕过一块巨大的挡路青石,眼前的景象骤然铺开,让她瞬间怔住。
不远处的林间空地,光影交错,一场激烈的打斗正在上演。
一名身着月白古装长袍的男子,身姿卓绝挺拔,一袭白衣在暗沉夜色中干净耀眼,与一众身着黑色夜行劲装、蒙面遮容的杀手缠斗不休。
利刃交锋,剑光凛冽,金属相撞的脆响此起彼伏,兵器摩擦间不时迸出细碎刺眼的火花,在漆黑的夜色中格外夺目。
温馨第一反应,便是偶遇剧组深夜取景拍戏。
可她凝神环顾四周,整片山林空空荡荡,除了缠斗的几人,再无他人。没有摄像设备,没有灯光道具,没有场务工作人员,更没有导演与群演。
根本不是拍戏。
她心头微微发紧,瞬间联想到小说里的经典桥段——隐世山林,武林高手,江湖厮杀。
念头一出,她忍不住暗自失笑,定是自己最近心绪纷乱、小说看多了,才会生出这般不切实际的脑洞。
不敢再多想,她连忙矮身蹲伏,稳稳躲在巨大青石后方,屏住呼吸,悄悄窥探着场中战况。
此时林间缠斗已然接近尾声。
木擎苍与一众杀手僵持缠斗已然整整一个时辰。
他剑术卓绝、功底深厚,单兵实力远超对方任何一人。奈何杀手人数众多,配合默契,采用最耗体力的车轮战术,轮番上阵、死缠烂打,不眠不休地消耗他的体力与精力。
长时间的高强度打斗,早已让他身心俱疲、气力透支。
方才缠斗分神的瞬息,一名杀手抓住破绽,利刃突袭,锋利的刀锋狠狠划开他的腰腹衣襟,留下一道深长的伤口。
温热的鲜血源源不断渗出,浸透洁白的衣料,顺着腰腹缓缓流淌,带来一阵阵尖锐刺骨的痛感。
血腥味在微凉的夜风中淡淡弥漫开来。
步步紧逼的杀意,无休止的消耗,纵深流血的伤口,彻底让木擎苍认清现实。
他心存仁善,一再退让,不愿造杀孽、伤性命。可这群杀手受雇于人,心志决绝,招招致命,丝毫没有半分留情,一心只想取他项上人头。
退让即是死,隐忍便是亡。
绝境当前,再无姑息余地。
木擎苍漆黑的眸子骤然一凛,眼底最后的温和尽数褪去,覆上一层凛冽冰冷的寒芒。
他手中柔韧软剑骤然调转招式,摒弃所有周旋防守,剑光骤然暴涨,快如惊鸿,势如雷霆。
一道凌厉绝伦的雪白剑光骤然划破沉沉夜色。
不过眨眼之间,方才还凶猛扑杀的十几名黑衣杀手,身形齐齐一滞,下一秒尽数轰然倒地,再无动静。
更诡异的一幕骤然发生——倒地的杀手躯体,竟然在瞬息之间化作虚影,彻底消散在山林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整片山林瞬间归于死寂,只剩晚风簌簌吹动枝叶。
木擎苍收剑伫立,眼底满是极致的震惊与茫然。
他垂眸看向自己染血的衣摆,再环顾空空荡荡的林间,心头翻涌着无尽疑惑。
方才的厮杀真切刺骨,伤口的疼痛真实清晰,可追杀之人却凭空消散、无迹可寻。
今夜接连出现诡异白光、环境异变、人影消散,一桩桩、一件件,全然超出他的认知,荒唐又诡异。
此地,究竟是何处?今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满心疑惑无从解答,腹部的伤口依旧剧痛不止,鲜血不停外渗,拉扯着他的经脉气血。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疑与眩晕,收起手中软剑,捂着血流不止的腰腹伤口,抬步朝着记忆中山林出口的方向走去。
可诡异的事情再次发生。
他分明记得,自己先前误入这片山林,不过深入一二里路程,距离山口并不算远。可他步履不停,足足快走了半个时辰,依旧深陷密林,看不到半点出山的痕迹。
整片山林仿佛被无形力量禁锢、重塑,困住了他的去路。
就在他凝神感知周遭气息、试图辨明方向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悉悉索索声响,极轻极弱,却逃不过他习武多年的敏锐听觉。
有人!
木擎苍瞬间紧绷全身神经,警惕大起,反手瞬间抽出软剑,剑身寒光凛冽,厉声喝出一句,声震林间:“什么人?出来!”
青石后的温馨心脏骤然骤停。
她不过是看得入神,不小心挪动身形,竟被对方精准察觉。
恐惧瞬间席卷全身,她浑身僵硬,后背发凉,心底只剩无尽的后悔。
果然好奇害死猫!
她就不该一时兴起,尾随声响前来窥探这场诡异的厮杀!
眼前这个白衣古装男子,方才剑光一闪,便解决掉十几名杀手,杀伐利落、气场凛冽,绝对是顶尖高手。
他刚刚亲手终结数十人性命,手段决绝狠厉,此刻被自己撞破全程,会不会杀人灭口、斩草除根?
巨大的恐慌笼罩着她,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恐怖画面——明日A市新闻头条:凌云山深山探险,女大学生离奇失踪,惊现无名尸体。
寒意顺着脊背一路攀升,让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她才二十岁,刚刚经历错爱与离婚,人生才刚刚重新开始,还有疼爱自己的父母,有相伴多年的闺蜜,她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恐惧压下所有慌乱,温馨连忙高高举起双手,慢慢从青石后走了出来,脸上扯出一抹僵硬又讨好的尬笑,声音微微发颤:“你……你好,呵呵……我是来山里探险游玩的游客,我什么都没看见,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夜色幽暗,树影斑驳,月光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视线朦胧不清。
木擎苍凝眸望去,只见前方走来一个身形清瘦单薄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