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众心惶惶
暮色顺着楼道的缝隙一点点漫进来,将墙面斑驳的旧痕、台阶上深浅不一的脚印尽数染成暗沉的灰。方才五楼妇人当众发难、试图联合众人驱赶沈见余却无人响应的场面,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整栋老楼的氛围彻底变了。往日只是沉默的避讳,如今变成了明目张胆的割裂与猜忌。
各家房门依旧紧闭,但门后不再是单纯的休憩与躲藏。隐约能听见低低的争执、细碎的嘀咕,还有桌椅挪动的轻响。老住户们聚在屋内窃窃私语,有人惶恐不安,有人满心怨怼,也有人被愧疚啃噬得坐立难安。十几年抱团封口的默契,在白天那场对峙之后,彻底碎得七零八落。
沈见余回到二楼屋内,将白天在后院、六楼收集的物证整齐摊开,又把楼道对峙、三楼租客所言、众人不愿驱赶她的缘由,逐条补写进笔记。笔尖划过纸页,沙沙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心里清楚,今日妇人的发难不是结束,只是老住户们被逼到绝境后的第一次反扑。他们不敢硬碰六楼的人影,却绝不会心甘情愿看着旧事被全盘揭开。
收拾好纸笔,她走到窗边向外眺望。后院的野草在晚风里轻轻摇曳,那截刻字木扶手隐在阴影中,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墙面上深浅不一的刻痕、砖石里残缺的字迹,每一处痕迹都在提醒她,距离真相越近,周遭的阻力就会越发凶险。
入夜之后,楼道里迟迟没有响起往日规律的脚步声。六楼方向一片死寂,皂角混着霉腐的气味也淡了许多,可这份安静非但不让人放松,反而透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压抑。那人没有像往常一样下楼徘徊,似乎也在观望楼内众人的动向。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楼传来几声压抑的交谈声,音量压得极低,却顺着空旷的楼道向上飘来。是那两位最爱搬弄是非的老人,白天五楼妇人吃瘪的模样被他们看在眼里,此刻正关着门和家人抱怨。
“那丫头实在太顽固,赖在这里不走,早晚要把当年的事全抖出去。”
“五楼老张家的媳妇也是没用,喊了半天,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
“六楼那位明显是护着她,咱们硬来肯定讨不到好,可就这么干等着,夜里都睡不踏实。”
话语断断续续,满是焦虑与不甘。他们不敢再明目张胆地聚众驱赶,便开始盘算别的法子。
沈见余倚在窗边,静静听着。这群人胆小、自私,又惯于耍弄阴私手段,正面冲突行不通,接下来多半会在暗处使绊子。停水、断电、故意制造噪音、散播新的流言,都是他们最擅长的伎俩。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整间屋子的灯光骤然熄灭。
屋内瞬间坠入漆黑,连窗外透进来的微光都稀薄得可怜。紧接着,楼道里传来水管阀门转动的声响,水龙头滴水的声音也戛然而止。水电同时被切断,手段拙劣,意图却再明显不过——想用这种方式逼迫她主动离开。
沈见余神色未变,早有预判。她摸出随身备好的小手电,幽白的光束照亮方寸空间。没有愤怒,也没有慌乱,只是缓步走到门边,侧耳聆听外面的动静。
楼道里响起零星的脚步声,有人刻意在二楼门前来回走动,鞋底摩擦地面的声响故意放大,夹杂着刻意压低的嘲讽与指指点点。
“占着房子不走,这下尝到滋味了吧。”
“识相点就赶紧收拾东西走人,别连累我们所有人。”
说话的是几名低层老住户,借着断水断电的由头,在门外旁敲侧击,极尽言语施压。他们不敢推门对峙,便围在门外,用这种下作的方式进行骚扰。
就在喧闹声渐起时,六楼方向,那道熟悉的拖沓脚步声终于响了起来。
步伐依旧带着旧疾的滞涩,却比往日更快几分,一路向下,阴冷的气息如同寒潮般席卷整条楼道。原本在二楼门外窃窃私语的几人,声音猛地掐断,脚步慌乱地想要四散逃回屋内。
“跑什么?不过是断个水电……”有人还想强撑场面,话没说完,便对上了从楼梯转角处投来的冰冷视线。
佝偻的身影立在台阶之上,隐在光影交错的暗处,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仅仅是一个伫立的动作,方才还聒噪不已的几人瞬间噤声,缩着脖子快步溜回自家房门,“砰、砰”几声关门落锁,楼道里再度恢复死寂。
脚步声缓缓走到二楼门前,停驻不动。
门外没有撞击门板,也没有厉声警告。片刻后,沙哑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态度:“是一楼那两户牵头做的。他们不敢明着赶人,就玩这些小动作。”
沈见余握着电筒,轻声回应:“我猜到了。堵得住水电,堵不住过往。”
“他们心存侥幸,以为逼得你住不下去,事情就能翻篇。”门外人影的声音添了几分疲惫,“十几年了,他们始终学不会正视自己做过的事。我可以一次次拦下他们的刁难,可只要你还在这里,他们的心思就不会断绝。”
“我不会走。”沈见余语气坚定,“线索已经串联大半,少女当年的遭遇、被封锁的处境、众人的冷眼排挤,都已有迹可循。只差最后一环,我必须查到底。”
门外沉默良久,而后脚步声缓缓移动,却没有返回六楼,而是朝着一楼方向走去。显然,他打算亲自去警告那些暗中使绊的住户。
楼道里断断续续传来几句简短的对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真切内容,但能清晰感受到其中的威慑。没过多久,整栋楼的灯光重新亮起,水管里也传来了水流涌动的声响。断水断电的刁难,短短片刻便被平息。
风波暂时压下,可楼内的人心,彻底拧成了一团乱麻。
夜半时分,万籁俱寂。大多数住户依旧辗转难眠。四楼的老婆婆房门缝隙透出一点微弱的烛火,老人似乎一夜未睡,老旧的木门偶尔传来轻轻的磕碰声,像是她在门后反复踱步。白天的对峙、夜里的刁难、六楼人影的出手阻拦,一幕幕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愧疚与恐惧交织,折磨得她不得安宁。
沈见余吹熄电筒,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她没有放松警惕,听觉始终留意着楼道里的动静。她能感觉到,整栋楼被分成了三派:一派是昔日作恶、如今满心抗拒、想方设法逼她离开的老住户;一派是心存良知、暗中相助、沉默观望的外来租客;还有便是六楼那个守着回忆与愧疚、默默为她扫清障碍的孤影。
三方势力相互制衡,也相互牵制。
后半夜,三楼的门缝里传来极轻的敲击声,是事先约定好的暗号。沈见余起身,轻手轻脚走到门边,拉开一道细缝。
三楼年轻租客就站在门外阴影里,脸上满是忧虑。“今晚断水电只是开始,”他压低声音,“我刚才听见一楼、五楼几户人家偷偷商量,明天打算联合起来,去房东那里告状,说你无故逗留、扰乱楼栋秩序,想借房东的手把你强行撵走。他们知道正面和六楼那人作对讨不到好处,便想借外力施压。”
这又是一招新的算计。
沈见余眸光微凝:“房东知情当年的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