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秘境深处，夜色远比外界更加宁静。

为稳妥应对夜间秘境凶险，三人寻了一处岩壁避风的干燥石洞，就地休整落脚。

石洞不算宽敞，却足以隔绝外头的寒冷与风露，洞口被顾砚衍随手布下一层隐匿结界，微光浅浅流转，能挡住妖兽窥探，又能遮掩三人气息，以及暗处潜伏的杀机。

白日一路穿行，接连遭遇数波秘境妖兽突袭、阵法陷阱，三人皆是耗费了不少灵力心神。尤其是谢烬辞，旧伤未愈，强行催动灵力御敌之后，气息又虚浮了几分，面色始终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

夜色渐深，动静渐渐平息，只剩结界流转的细碎微光，在漆黑的石洞内投下斑驳温柔的光影。

顾砚衍守前半夜，谢烬辞守后半夜，苏云晚居中调息静养，算是三人之间最稳妥的轮流值守方式。

可今夜的气氛，却隐隐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凝滞。

自打白日苏云晚递出那一枚疗伤丹药开始，谢烬辞眼底的探究与执念，就再也没有褪去过半分。

一路同行，他看似沉默寡言，始终孤身落在队伍后侧，不主动搭话，可那双漆黑如寒渊的眸子，几乎大半时间，都若有似无地黏在苏云晚身上。

她抬手拂去衣上尘霜、她凝神辨析前路阵法、她垂眸调息敛去气息、她随口提醒二人避开凶险……所有细微琐碎的小动作，尽数被他收入眼底，刻入心神。白日对战妖兽时，苏云晚仓促间运转灵力，根基单薄导致招式滞涩，险些被妖兽利爪划伤，那一幕更是在谢烬辞心头萦绕许久。

那股深入骨髓的熟悉感，挥之不去。

不是初见陌路的陌生，而是一种漂泊半生、归处终现的安稳悸动，空荡荡荒芜了十几年的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温热又酸涩，陌生又深刻。

他无数次暗自复盘，细细回想，翻遍自己从小到大所有的记忆碎片，却始终找不到半分与眼前人相关的画面。

可神魂的悸动从不会骗人。

尤其是心神放松之时，这种执念与惦念，便会无限放大，盘踞心头，让他辗转难安。

火堆早已燃成零星余烬，暖融融的微光微弱摇曳，褪去了白日的凌厉戒备，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松弛。

苏云晚靠着内侧石壁坐下，周身放松，姿态慵懒又随意。

她心里门儿清。

她太了解谢烬辞这疯批男主的性子了。

偏执、隐忍、重恩、执念成魔。

原著里，支撑他熬过孤苦无依、受尽欺凌的幼年岁月，撑过九死一生、满身疮痍的低谷绝境，硬生生从泥沼里爬出来登顶三界的唯一执念，就是年少时那一场刻骨铭心的救命之恩。

多年前，落难濒死的少年，被一位神秘人出手相救。那一抹温柔微光，成了他晦暗人生里唯一的救赎，也是他穷尽半生、踏遍三界，苦苦追寻的执念。

而那个救命恩人，不是别人。

正是当初入世、一时心软出手的原主凌清曜。

这件事，是谢烬辞藏在心底最深、最隐秘、最滚烫的执念，是他所有温柔与偏执的源头，更是后世相传他对圣女凌清曜执念入骨的根本缘由。

苏云晚心底门儿清，算盘打得噼啪响。

她现在顶着散修“沐紫”的马甲，改容貌、改气息、改身份，就是为了彻底切割宿命，避开所有纠缠。

方才闭目调息片刻，她便敏锐察觉到一道视线牢牢锁在自己周身，不用多想，定是谢烬辞。

今晚谢烬辞这状态，明显是憋不住了。

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疯批深情。

不讲道理、不讲逻辑、执念捆绑、甩都甩不掉。

一旦今晚被他撬开话头，顺着他的话题聊下去，但凡露出半分破绽，被他锁定救命恩人的身份，那她这一路的伪装、隐忍、避世、破局，直接全部白费！

宿命羁绊一秒锁死，前世的拉扯悲剧，立马原地重演。

她好不容易苟到现在，稳稳发育、悄悄截胡、护好盟友，绝不能栽在一场深夜谈心局里！

心念电转，苏云晚已然盘算妥当，只等对方开口，便立刻装睡糊弄。

石洞另一侧，顾砚衍倚着石壁静坐调息，白衣铺散在青石地面，身姿清逸安稳。

他看似闭目养神、梳理灵力，实则神识半开，将石洞内的一举一动、一息一动，尽数收入感知之中。

从谢烬辞频频落在苏云晚身上的目光，到少女眼底一闪而过的摆烂敷衍，他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瞬间，圣子殿下心底的吃瓜之魂熊熊燃起。

他不动声色维持着调息的姿态，眼皮都没抬一下，心底却暗自感叹：又来了。

他家这位小盟友，规避宿命的招数，真是一次比一次刁钻，一次比一次直白。

另一边，谢烬辞果然挪了身形。

他原本守在洞口，静默伫立良久，心底翻涌着积攒了整日的疑惑，还有白日担忧苏云晚修为薄弱遇险的思虑，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万般思绪，轻手轻脚地朝着石洞内侧走近。

少年一身黑衣，融于沉沉夜色，步履极轻，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惊扰了身侧休憩的人。

他在苏云晚身侧几步之遥的位置停下，缓缓蹲身，微微垂眸。

少女闭目调息，眉心微蹙，周身灵力流转杂乱无章，经脉滞涩之处清晰可辨，分明是修行法门略有欠缺。

谢烬辞眉头微拢，犹豫片刻，终是出声，嗓音压得极低。

“调息方式有误。”

苏云晚睫毛几不可察颤了颤，内心哀嚎来了来了，先是搭话铺垫，随后就要开启深情回忆杀。她咬紧心神，纹丝不动，佯装依旧沉浸调息之中。

谢烬辞并未察觉她的心思，指尖凝出一缕微弱纯净的灵力，隔空缓缓探向苏云晚周身经脉，温和引导散乱灵力归位。

“灵力不可一味猛冲丹田，顺着三焦经脉缓缓循环，方才能够吸纳周遭稀薄灵气，稳固根基。白日对敌时，你急于催动术法，灵力透支大半，长此以往会伤及本源。”

他语气平淡，带着久经厮杀沉淀下来的老道见解，一字一句提点。

“左肋经脉滞涩，调息时刻意放缓气息，引导灵气慢慢冲刷。”

微凉灵力游走周身，苏云晚浑身一阵酥麻舒坦，心底却急得抓心挠肝。

好家伙，先用指点修炼拉近关系，循序渐进套话。

玩迂回战术了。

谢烬辞细细帮她理顺半刻灵力流转路径，才收回指尖灵力，目光再度落回少女恬静的面庞，白日里清冷疏离、沉稳淡定的眉眼彻底卸下锋芒。

可越是安静，谢烬辞心底的酸涩与悸动，就越是浓烈。

他喉结轻轻滚动一下，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嗓音压得极低极低，沙哑温柔，带着无人知晓的执念与怅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身侧之人听。

“你很像一个人。”

夜风穿洞，微弱细碎，衬得他的声线格外孤凉。

“我找了她很多年。”

无人知晓，年少那场濒死的绝境，是他一生的梦魇，也是一生的救赎。

那年他受尽欺辱、被人弃尸荒野。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要彻底埋骨荒郊，消散于天地之间。

是一个温柔的身影而来，抬手渡他生机，救他残命，赠他暖息，不求回报，转身离去，不留姓名。

那是他晦暗黑暗的人生里，唯一一束照进谷底的光。

自那以后，他日夜煎熬，唯一的执念，就是找到那个人。

一晃数年，执念生根，入骨难消。

“我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如今身在何方，甚至记不清她完整的模样。”

谢烬辞的嗓音带着淡淡的怅然与偏执，漆黑的眼底盛满了无人窥见的深情与孤苦，字字轻柔，句句滚烫。

“我只记得，她的气息很暖，心地很软，是这世间唯一对我好过的人。”

“我这辈子，无亲无故，无依无靠，半生颠沛，满身风霜。唯独欠她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