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北窗斜射进画室,石膏像的投影在亚麻衬布上投下锯齿状的边缘,画室里弥漫着松节油的味道。
黎忧心用铅笔尾端量着静物比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旁边飘。
洛抚生坐在她右侧,发梢不知何时沾到了一块群青,正皱着眉头和调色盘上的一小块灰色搏斗。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薄线,整个人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意。
但黎忧心不怕。
她见过洛抚生更多不为人知的样子——比如现在,对着调色盘无能狂怒,刮刀与调色板碰撞发出细碎的咔嗒声,像一只被惹毛了的猫。
老师踱步到洛抚生身后:“素描不是摄影,要画出你看到的本质。”
洛抚生连头都没抬,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手指还在和那团灰色较劲。
等老师的脚步声远去,黎忧心侧头看向身旁的人,发现对方调色盘上的灰色已经变成了某种难以名状的浑浊颜色,像是被雨水打湿的水泥地。
洛抚生鼻尖上不知何时蹭到了一点钴蓝,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醒目。
黎忧心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她拿起铅笔,轻轻戳了戳洛抚生的肩膀。
洛抚生侧过头,眼神里带着一点被打扰的不悦,但在看清是黎忧心之后,那点冷淡像被阳光晒化的薄霜,悄悄淡了下去。
“怎么了?”她问。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
黎忧心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洛抚生没反应过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结果把钴蓝蹭到了手指上,又弄脏了另一块地方。
黎忧心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别动。”她小声说,从笔盒里取出一支干净的水粉笔,蘸了点清水。
洛抚生果然乖乖定住。
阳光从北窗斜射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金线。黎忧心倾身向前,用笔尖轻轻晕开洛抚生鼻尖上的蓝色颜料。
她靠得很近,近到能数清对方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发间那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
洛抚生没动。
但她的睫毛颤了颤,像受惊的蝴蝶翅膀。
那一点钴蓝很快被晕开,消失在白皙的皮肤里。黎忧心收回手,假装低头整理自己的素描纸,却发现自己的心跳快得不正常。
“谢谢。”洛抚生说。声音还是淡淡的,但尾音似乎比平时软了一点。
黎忧心嗯了一声,没敢抬头,她要是抬头洛抚生就能看见她羞红的脸。
后排突然传来纪邢乐的兴奋喊声:“毕大师!您看我这幅蒙娜丽莎,像不像!”
毕加宁走到他身旁,重重敲了敲他的脑袋,力道大得使纪邢乐痛呼出声。
“今天的主题是蒙娜丽莎吗?”毕加宁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而且达芬奇画了四年《蒙娜丽莎》,你三分钟画完还问我像不像!”
画室里一阵哄笑。
黎忧心也忍不住笑了,紧张的气氛被冲淡了一些。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素描本,发现不知何时边缘多了一排小漫画——
画的是洛抚生。
炸毛的侧脸,蹙着的眉头,手里拿着一把刮刀正和调色盘搏斗。旁边还标注着一行小字:“当代颜料杀手,灰调终结者。”
黎忧心愣了愣,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画的。
她嘴角忍不住上扬,偷偷在旁边补了一行更小的字:
“但眼睛很好看。”
“笑什么?”
洛抚生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吓得黎忧心差点把本子合上。
她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沾着钴蓝颜料的指尖悬在黎忧心的袖口旁边。
松节油的味道混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让黎忧心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没什么。”黎忧心迅速合上本子。
动作太急,啪嗒一声,洛抚生的调色刀被碰掉在地上。
溅起的灰色颜料在两人脚边的帆布鞋上开出两朵小花。
洛抚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又看了看黎忧心的鞋,然后沉默了两秒。
“……对不起。”她说。
虽然明明是黎忧心碰掉的。
黎忧心正想说什么,后排突然传来纪邢乐的哀嚎:“毕大师!我的《蒙娜丽莎》被符课毁了!”
只见符课举着蘸满赭石的画笔,一脸无辜:“我这是帮你增加古典油画质感……”
毕加宁额角暴起青筋:“符课!去走廊罚站!顺便把你脸上的古典质感洗了!”
全班又是一阵哄笑。
符课顶着脸颊上两道赭石色的指印,灰溜溜地往门口走,路过纪邢乐时还对他比了个鬼脸。
黎忧心笑着看这一幕,忽然感觉手腕被人按住了。
“别动。”
洛抚生的声音很低。
她不知从哪变出一张湿巾,正低着头,认真地擦拭黎忧心鞋上溅到的灰色颜料。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穿过她垂落的刘海,在黎忧心绷紧的小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黎忧心不敢动。
她看着洛抚生垂着的眼睫,看着对方专注的侧脸,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快要被全世界听见。
“好了。”
洛抚生抬起头。
她的鼻尖还沾着一点群青,大概是自己之前蹭到的,自己都不知道。
黎忧心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指尖即将碰触的瞬间,广播突然响起:
“请洛抚生同学立刻到学生会办公室报到,重复,请洛抚生……”
画室突然安静下来。
洛抚生皱眉起身,把湿巾扔进垃圾桶,拿起自己的画板。
“我先走了。”她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黎忧心点点头:“……嗯。”
洛抚生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脚步。
她回头看了黎忧心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被忽略。
但黎忧心看见她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
门关上了。
黎忧心低头看着自己的调色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