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的巴掌生在空荡荡的花厅里来回撞了几撞。谢含章的头被打偏向一侧,几缕碎发垂下来,贴在苍白的脸颊上。他没有动,也没有抬手去捂,就那样偏着头,露出颈侧一道新鲜的血痕。那是李识月的指甲刚刚留下的。碎瓷片就在他膝边。刚才那盏汝窑茶盏,碎成了好几瓣,其中一片尖锐的瓷碴子扎进他掌侧,血珠子一颗一颗地冒出来,他也不觉得疼。
只是耳朵里嗡嗡地响,像有一窝蜂在里头炸。
李识月的手掌火辣辣地疼。她打得很重,重到自己的掌心都麻了。
大乔小乔早就吓得不敢动弹,在角落抱作一团。
“小姐息怒,小姐息怒……”小乔的声音发着抖。
李识月没理她们。她盯着谢含章,盯着他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心里那把火烧得更旺了。
“跪好。”她冷冰冰地吐出几个字。
谢含章缓缓直起身,从伏跪的姿势改成端端正正地跪着。背脊挺直,双手垂在身侧,头微微低着,露出头顶那个小小的发旋。
李识月在他面前走来走去,脚步又快又急。谢含章听着她的高跟鞋声,手指动了动,血珠子滴在地上。
“你心里是不是在骂我?”她忽然问。
谢含章低眉顺眼道:“含章没有。”
“你肯定在骂我。”她蹲下来,用指尖挑起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看自己,“你心里一定在想,这个恶毒的女人,迟早要遭报应。对不对?”
“含章不敢。”他重复道,声音有些哑。
“不敢?”李识月冷笑,“你什么不敢?我让你来听戏,你说不喜欢。我赏你汤喝,你连碗都不碰。谢含章,你这是在给我脸色看?”
谢含章不说话。
“我问你话呢!”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含章没有。”
“没有?”她猛地站起来,一脚踹在他肩上。他本就瘦弱,这一脚踹得他整个人歪倒下去,肩膀撞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旧伤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有人拿锥子往骨头缝里钉。
他没有喊疼,只是艰难地撑起身体,重新跪好。
李识月狠狠剜他一眼,厉声道:“大乔!”
“奴、奴婢在。”
“去把院门关上。”
大乔脸色一白,但还是爬起来,小跑着去关了院门。那扇雕花木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花厅里更静了。
李识月在谢含章面前站定,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刚才说,不喜欢听戏。”
谢含章垂着眼:“……是。”
“那你喜欢什么?”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漫不经心的残忍,“喜欢种花?喜欢读书?还是喜欢——”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喜欢勾引人?”
谢含章的睫毛颤了颤。
“小姐这话……含章听不懂。”
“听不懂?”李识月弯下腰,凑近他,“你听不懂?那文也颦看你的那一眼,你看不懂?”
谢含章默了片刻。
他垂下眼,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文老板看含章,是因为含章坐在他视线方向上。含章与文老板素不相识,今夜是头一回见面。”
“头一回见面?”李识月直起身,歪着头看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真的好奇,“那他看你的那一眼,怎么那么……不一样呢?是你太勾人还是他太风骚?眉眼官司打得火热,当我是瞎子不成!”
“含章不知道文老板那一眼是什么意思。”他说,一字一顿,“含章只知道,含章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小姐、对不起少帅的事。”
“是吗?”李识月笑了,“那你证明给我看啊。”
谢含章抬起眼,看着她的笑容。
“含章……不知道怎么证明。”
“不知道?”李识月再一次凑近他。这次近到几乎鼻尖对着鼻尖,“你装什么装。谁有你清楚啊。”她说,声音轻得像耳语。
谢含章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害怕。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重重地撞在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他垂下眼,不敢再看她那双桃花眼。但那灼热的气息,那甜腻的香味,那近在咫尺的温度,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他密密匝匝地裹住了。
太近了。
“小姐……”
“怎么?”李识月没有退开,反而又近了一寸。她的唇几乎要碰到他的耳廓,声音里带着一种恶作剧般的、残忍的愉悦,“你怕了?”
谢含章攥紧了膝上的衣料,指节泛白。
“……含章不怕。”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
“那你抖什么?”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确实在抖。极轻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颤抖,从指尖一直传到手腕,传到手臂,传到那根被攥得变形的衣料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