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那头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看见一片模糊的光。
他向看清那张脸,便朝那人走去,走啊走,却怎么也走不到。
那人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脆,娇娇的:“你叫什么?”
他想回答,却发现自己张不开嘴。
那人等了一会儿,似乎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消失在光里。他大惊,急忙追过去。他有种追不上就会失去一切的恐慌感,恐惧驱动着他奋力追赶。
桥断了。最后一秒,他闻到那人身上的脂粉香。
他坠入黑暗。
醒来时,窗外有光,是难得的晴天,阳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谢含章动了动手指,又动了动腿。一阵剧烈的疼痛从膝盖处传来,疼得他额头瞬间冒出了冷汗。
但他的嘴角,却弯了一下。还能疼,说明还活着。
活着就好。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推门进来。
是小乔,端着药碗。见他醒了,愣了愣,随即撇了撇嘴:“哟,醒了?命还挺大。”
谢含章看着她,不说话。
小乔把药碗往床边的矮几上一放,没好气地说:“喝了吧。大夫说你这膝盖,差点就废了。以后还能不能走路,得看造化。”
谢含章缓缓撑起身,伸手去端药碗。手抖得厉害,差点把药洒了。
小乔看着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你也别怪小姐。她……她就是那个脾气,不是故意要……”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住了嘴。
不是故意的?
这府里谁不知道,小姐就是故意的。从小被惯坏了,想怎样就怎样,别说罚跪一个买回来的“玩意儿”,就是打死了,大帅也不过说一句“这孩子”。少帅也不会管的,他从来不管府里的事,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真是一笔烂账。她叹口气,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她又停住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谢含章已经端起药碗,低头在喝。药汁很苦,他喝得却很快,仿佛尝不出味道似的,喉结轻轻滚动。喝完了,他把碗搁下,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角,动作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与这间破屋格格不入的从容。他好像根本不在意自己遭遇过什么,不在意身体,不在意未来,哪怕下一秒毁掉也无所谓。但他还在认真喝药,仿佛很想好好活。
她在府里当差这些年,见过不少倒霉的人。有赌输了钱被赶出去的护院,有偷了东西被打了半死的丫鬟,有犯了错被发卖的厨子。那些人,要么哭天抢地,要么面如死灰,要么咬牙切齿地咒骂。
从没见过这样的。
不哭,不闹,不骂,不求饶。被罚跪就跪着,被打就受着,被克扣就饿着,像是早就习惯了这世上所有的恶意,甚至懒得给一个反应。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里发毛。
因为人不可能全无反应。兔子急了都咬人。
小乔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转身跨出门槛。
走到院门口,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透过半掩的门缝,她看见谢含章还坐在床边,低着头,静静地看着自己的膝盖。阳光从窗格里漏进来,落在他肩上,薄薄的一层,像给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衣镀了一层金。他的侧脸浸在春光里,苍白锋利。他微微侧身,肩胛骨一动,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小乔打了个寒噤,快步走了。
她没看见的是,谢含章在她走后,缓缓抬起头,看向窗外那一片明亮的日光。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神却很深,像一口枯井,看不见底。
“李识月……”
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着自己的膝盖。
——如果自己真的变成厉鬼捉住她了呢?
这个念头像一条蛇,无声无息地滑过脑海,又无声无息地缩回暗处。他没有再想,只是抬起手,轻轻按了按膝盖。疼。很疼。钻心剜骨地疼。
如果自己真的变成厉鬼捉住她了呢?
她受不了的。不用他伸出鬼怪阴冷而枯瘦的双手触碰她,她自己就会吓得发抖。欺软怕硬的恶小姐,小小年纪便如此歹毒。只敢欺负不如她的人,却从来不知被人欺负是何滋味。真遇到的话,会被吓哭的吧。
他咧开嘴,缓缓地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