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的早晨是从一通电话开始的。
沈星辞刚到工作室,咖啡还没来得及泡,手机就响了。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本市。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你好,请问是沈星辞老师吗?
对方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但语速很慢,慢到不太正常。沈星辞做过三年心理咨询师,她太熟悉这种语速了——不是紧张,是压抑。一个人在开口之前要先过一道关卡,把想说的话从情绪的泥潭里拽出来,才能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口。
是我。请问你有什么事?
对方沉默了大概五秒钟。沈星辞能听到电话那头有很轻的呼吸声,节奏不太均匀。
我是……我是从网上看到您的。网上有人说您能帮人判断一个人是不是在PUA别人。
沈星辞靠在椅背上,把咖啡杯放下来。
你可以先说说情况。
又是一段沉默。这次更长了,长到沈星辞以为对方要挂电话。
然后那个声音说了一句:我妹妹,她好像被她男朋友控制了。我们全家都劝不动她。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已经三天了,不吃东西,不上课,手机也不看。我妈昨天去敲门,她隔着门说了一句"你们不要管我"。
声音在说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微微发颤。
我听说您做过心理咨询师,我想问一下……这种情况怎么办?
沈星辞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一个字:听。
她没有急着给建议。做心理咨询最重要的第一步不是分析,是倾听。对方能打这个电话,本身就说明她已经到了承受的极限——不是她自己的极限,是她作为姐姐、看着妹妹一天天消瘦下去却无能为力的极限。
你妹妹今年多大?
二十。大二。对方停了一下,她男朋友比她大,二十六,在一个公司上班,具体什么公司她没说过。
他们在一起多久了?
快五个月。之前她不是这样的。她性格很开朗的,在学校是班干部,还参加了辩论队。但跟那个男的在一起之后……她就像变了一个人。
怎么变的?
对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一开始是每天给她发消息,早安晚安吃饭了吗,特别贴心。我妹说从来没遇到过对她这么好的人。然后大概在一起一个月左右,他开始挑她的毛病——说她化妆太浓,说她的朋友不靠谱,说她不该跟男生辩论队的同学走太近。我妹一开始还反驳,后来就慢慢不反驳了。
她开始穿长袖长裤,不化妆,退出了辩论队。我一开始以为是她成熟了,没多想。后来有一次我回宿舍,看到她在打电话,那个男的对她发脾气——我没听到内容,但我看到了她的表情。
什么表情?
对方的声音忽然哑了一下。
她很怕。不是那种吵架之后生气害怕的那种。是那种……缩着肩膀,低着头,不敢说话的那种怕。好像她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
沈星辞的笔在便签纸上停了一下。
她把妹妹退辩论队、穿长袖不化妆这些行为在自己的脑子里过了一遍——隔离社交圈、改变外貌习惯、自我价值感降低。标准的PUA受害者第三阶段特征:价值重塑。
你刚才说你妹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了。
嗯。
她有没有说过什么让你觉得不对劲的话?哪怕只是一句。
对方想了很久。
有一次……她跟我说,她说姐,你觉得我是不是不配被人喜欢?
沈星辞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
这句话她听过。在她的咨询室里,在不同的女性嘴里,用不同的语气、不同的表情,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这不是自省。这是被植入的信念。
她把笔放下,声音尽量平稳:你方便来我的工作室一趟吗?今天下午。
可以。对方几乎没有犹豫。
好。地址我发给你。你来了之后我再详细聊。另外——
沈星辞停了一下。
如果你妹妹的男朋友对你妹妹有过言语或者行为上的侮辱和威胁,尽可能记下来。时间、地点、具体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越详细越好。我们现在最缺的是证据。
好。我知道了。谢谢您。
电话挂了之后,沈星辞在椅子上坐了十秒钟,一动不动。
窗外传来早高峰的汽车喇叭声,楼下有人在按门铃,隔壁快递站的大叔在喊"503取快递"。这些声音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模糊又遥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噪音。
她低头看了一眼便签纸。上面只有一个字:听。
她把便签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几行字。
受害特征:社交隔离、外貌改变、自贬信念、情绪控制、家人劝阻无效。疑似阶段:PUA第四阶段——隔离(开始向第五阶段过渡:崩溃重建)。危险等级:高。
写完之后她又加了一行:
受害者的姐姐:冷静、有行动力、愿意求助。关键证人。
她把便签纸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拿出手机给唐薇发了条消息。
唐薇,下午可能有个新案子。一个女大学生疑似被PUA,她姐姐来找我。你方便吗?
唐薇回复得很快:下午两点以后可以。什么情况?
简单的说,社交隔离加疑似语言控制,已经出现抑郁症倾向了。等你来了再说。
好。
沈星辞放下手机,起身去倒咖啡。咖啡机在工作台上发出嗡嗡的响声,蒸汽喷出来的那一瞬间,整间工作室都飘着焦苦的香味。
她端着杯子走回桌前,打开电脑,调出周念上次给她的那份心理分析文件夹。
翻到第四阶段——隔离。
"第四阶段的核心目标:切断目标与外部支持系统的联系,使其在情感上完全依赖操作者。具体手段包括但不限于:贬低目标的朋友和家人、制造目标与社交圈之间的矛盾、以'我都是为了你好'的名义控制目标的行为……"
她往下翻,看到了一行加粗的小字备注。
"特别注意:此阶段受害者通常会出现明显的'替操控者辩护'行为——即使旁观者指出操控者的不当行为,受害者也会主动为其寻找理由。这是'认知失调'的典型表现,也是操控最成功的标志之一。"
沈星辞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文件夹合上了。
周念的分析确实做得好。专业、系统、每一个阶段都拆得很细。
但那个"似曾相识"的感觉又回来了。
上次在阳台上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现在它又浮上来了,像一块沉到池底又被谁踢起来的石头。
她现在没有时间纠结这个。
下午两点十分,她姐姐来了。
叫苏文文,二十三岁,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个子不高,穿一件白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看起来很普通,但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大概这几天都没睡好。
沈星辞给她倒了杯水。唐薇到得比她早几分钟,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门响抬头看了一眼。
苏文文坐下来之后,双手捧着水杯,没喝。
谢谢您愿意见我。她说,我找了好几个人,心理医生也找了,但她不去。她不肯出门。我不知道还能找谁了。
你妹妹叫什么?
苏小曼。
沈星辞点了点头,拿出便签本。
你把她男朋友的情况再跟我说一次。这次可以详细一些——他叫什么,做什么工作,你怎么认识他的。
苏文文深吸一口气。
他叫……叫陈昊。我妹只跟我说过一次名字。他说他在一家科技公司做市场经理,但我查过那家公司,网站上没有这个人。
唐薇放下手机看了过来:你查过?
查过。苏文文的声音很轻,我妹出事之后我就开始查了。他的微信朋友圈只设置了三天可见,之前的内容我看不到。但他头像是自己拍的,穿西装打领带,看着很正规。我拿那个照片在几个社交平台上反向搜了一下,什么都没搜到。
一个没有社交媒体痕迹的二十六岁男人。唐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什么波澜,但沈星辞注意到她的手指轻轻在手机边缘敲了一下——这是唐薇在快速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这不太正常。她继续说,这个年代,二十多岁的人没有社交账号,要么是极度隐私主义者,要么是在刻意隐藏身份。
苏文文点了点头:我也觉得。
还有什么?沈星辞问。
苏文文从包里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把屏幕递过来。
我截图了一些我妹和他之前的聊天记录。是他发给我妹的,我妹给我看过。
沈星辞接过来一看。
第一张截图的对话是这样的:
男:今天那个辩论队聚餐你去了吗?妹:去了啊,你不是说无所谓吗。男:我说无所谓你就真无所谓了?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你跟一群男生在一个桌子上吃饭喝酒,你觉得我会放心?妹:就是同学聚餐…… 男:你同学比男朋友重要是吧。妹:对不起。
沈星辞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看第二张。
第二张截图更短。
男:你今天穿的什么衣服发个照片给我。妹:就T恤啊,没什么特别的。男:上次跟你一起上课那个男的是谁?妹:同桌啊。男:换座位。妹:啊?男:我不想你旁边坐男的。你听不懂吗?
沈星辞把手机还给苏文文。
你妹妹的抑郁症有确诊过吗?
没有。她不肯去医院。我妈想带她去,她在房间里把门锁了,隔着门喊说我们不理解她。
唐薇开口了:这种情况下强行带她去看医生可能会适得其反。她的心理防御机制已经完全指向外部——把所有试图帮助她的人都当成了"不理解她"的敌人。
沈星辞看了唐薇一眼。唐薇说的没错。PUA受害者到了这个阶段,最可怕的不是操控者本身,而是受害者已经被操控成了一个封闭的系统。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
苏文文的眼眶红了,但她没哭。她一直在忍。沈星辞能看出来——嘴唇抿得很紧,下巴绷着一条线。
沈老师,我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真的特别开朗,特别爱笑。高中的时候她是学生会主席,学校的元旦晚会都是她主持的。她上了大学之后跟我说要当律师,要为女性争取权益。现在她连门都不出……
苏文文说到这里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我真的很害怕。我怕她撑不住。
工作室里安静了几秒钟。沈星辞看着苏文文红着的眼眶,想起自己做咨询师的那些年。很多受害者走进她咨询室的时候,身边都有一个这样咬牙撑着的家人——姐姐、妈妈、闺蜜。她们才是最先被打碎的人。受害者本人被操控到了麻木,而站在外面的那些人,清清楚楚地看着她一天天坠落,却够不着。
我能帮你。沈星辞说,但有几个条件。
第一,我不能直接接触你妹妹。她现在对外部干预有极强的排斥反应,我强行介入只会让她更抗拒。所以需要你来当桥梁。
第二,你不要再跟你妹妹说那个男的不对。你现在跟她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只会让她觉得你们在联合攻击她。你需要换个方式——不是否定她的感情,而是关心她本人。你今天吃什么了?你睡得好吗?你累不累?先从这些开始。
第三,从现在开始,记录一切。聊天记录、电话录音、她说的任何让你觉得不对劲的话。不需要她知道,你自己记。
苏文文不停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