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问我?你做了五年的饭了还需要问我吃什么?你自己不会安排吗?"
"那我明天做鱼。"
"鱼?鱼有什么好吃的?你做的鱼每次都有腥味。上回那条鲈鱼我吃了两口就放下了,你不知道吗?"
"妈,您说得对,我做的鱼确实有腥味。那您以前做鱼是怎么去腥的?"
沈星辞坐直了身体。
第二个问题。李默然接住了第二个回合。
赵兰芳停了两秒。那两秒的停顿在录音里特别明显——像说话的人突然被什么绊了一下。
"怎么去腥?"赵兰芳的声音稍微变了,从质问变成了某种回忆,"用姜丝和料酒。生姜要拍碎了,不能切。切了出不来味。料酒要在下锅之前倒,不能煮开了再倒,那样腥味闷在里面出不来。"
她说着说着语速就慢了,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厨房,在教一个不存在的人做菜。
"您婆婆教您的?"李默然的声音很轻。
沈星辞心里一紧。这不在预设的问题列表上,李默然自己加的。
赵兰芳又停了一下,这次停得更长。
"我婆婆?"她嗤了一声,"她才不教我。她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她嫌我长得不好看,配不上她儿子。"
沈星辞瞪大了眼睛。
"我嫁到你公公家的时候才十九岁。什么都不会做。你婆婆——我那个婆婆——天天骂我,跟现在的……"
她没说完。
"跟现在什么?"李默然追问。
赵兰芳像突然清醒了,声音一下子又变得尖锐:"跟你有什么关系!少打听我以前的事!你去把汤端出来,磨蹭什么呢!"
碗碟碰撞的声音。录音接近尾声。
沈星辞摘下耳机,长长吐了一口气。
她没想到效果来得这么快。
她打给林小鹿:"你猜怎么着?李默然今天试了。"
"试了?然后呢?"
"赵兰芳说漏嘴了。她自己也被婆婆欺负过。"
"真的假的?"林小鹿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
"真的。录音里她自己说的,'我那个婆婆嫌我长得不好看,配不上她儿子'。"
"天哪。那不就是……"
"对。她变成了她最讨厌的人。"
沈星辞挂了电话,在笔记本上写:**赵兰芳也是被婆婆排斥过的儿媳妇。代际传递。**
她给唐薇打了电话。
"你猜怎么着?李默然今天试了一次'您好说得对',赵兰芳说漏嘴了。"
"说漏嘴了什么?"
"她自己也经历过跟我婆婆一样的事。她婆婆嫌她长得不好看,配不上她老公。"
"这跟之前录音里那句'其实我年轻的时候——'对上了。"
"对。但我不打算在法庭上打这个牌。"
"为什么?"
"因为赵兰芳不会认。她当众承认自己也被婆婆欺负过的话,整个'我都是为了你好'的人设就崩了。她会矢口否认,甚至反咬说李默然编的。"
"那你的计划是?"
"让赵兰芳自己说。李默然每次用'您好说得对'去碰她过去的伤疤,赵兰芳都会停顿。停顿就是破绽。她停顿得越多,说出的话越多,证据就越扎实。这些不是在法庭上逼她说的,是她自己不知道被录音的情况下说的,法律效力完全不同。"
"你这是在钓鱼。"唐薇又来了。
"上次你说是'不干预观察'。"
"上次你说的是让她暴露本来面目。现在你是在有意识地引导对话方向。"
沈星辞想了想:"好吧,算是钓鱼。但钓的是她自己的真实想法,不是编造的。"
"秘密录音的证据能力一直有争议,但2022年最高法有个判例——家庭暴力案件中受害方自行录制的通话录音可以作为证据,前提是内容真实、没有剪辑、取得方式不严重侵害他人权益。"
"我跟李默然说过,录音不能剪辑,不能断章取义,从头到尾完整录。"
"那就没问题。继续录,越多越好。特别是赵兰芳提到自己过去的那些话——如果能在多人面前说出来,证据效力更强。"
"多人面前?赵兰芳那脾气,谁敢在她面前提她过去的事?"
"需要一个合适的场合。她情绪放松、有外人在、放下戒备的场合。"
"什么场合?"
"想不出来,先放一放,等素材积累够了再说。"
"好。"
周五晚上九点半,李默然发来了第三段录音。只有两分多钟。
沈星辞听完之后,在工作室里来回走了三圈。
录音很短——赵兰芳在客厅看电视,李默然从厨房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出去。赵兰芳瞟了一眼:"又是西瓜?你怎么每次都买西瓜?就不能换一个?"
"妈,您说得对,我应该换一种水果。那您喜欢吃什么水果?"
"苹果。削皮切块。"
"好。那您年轻的时候,苹果贵吗?"
沈星辞差点把水杯打翻。
李默然已经开始举一反三了。她不再照着表格念,而是自己根据场景临时发挥。而且她选的问题非常聪明——"您年轻的时候苹果贵吗"跟赵兰芳的过去有关,但不直接触及敏感区域,只是一个生活化的问题,不会让赵兰芳警觉。
赵兰芳回答了。
"贵。当然贵。我们那个年代哪像现在,水果随便买。我小时候只有过年才能吃上一个苹果,还是我爸从城里带回来的。平时就啃红薯、吃窝头。"
她说着说着就停不下来了。
"你不知道吧,我年轻的时候一百斤出头,瘦得跟麻杆似的。那个年代没有好吃的,有口饭吃就不错了。后来嫁到你公公家,才吃上了白米饭。但你婆婆——我那个婆婆——嫌我吃得多,说我'饭桶',每顿饭只让我盛半碗。"
李默然没插嘴。
"半碗米饭你让我怎么干得动活?我白天要下地,晚上要洗衣服做饭伺候一家老小,半碗米饭连塞牙缝都不够。我跟你公公说过两次,你公公说'妈说得对,女人吃多了不好看'。"
赵兰芳笑了一下,不是嘲讽的笑,是带着苦涩的笑。
"你看,男人都一样。自己妈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公公跟你老公一个德性。"
"那您当时……是怎么过的?"李默然的声音很轻。
录音停了三秒钟。
"忍着呗。还能怎么办?那个年代离婚是要被全村人戳脊梁骨的。我就忍了二十年,忍到你公公走了,才算消停了。"
"二十年。"李默然重复了一遍。
"你以为你苦?我比你苦十倍。"赵兰芳的声音又恢复了尖锐,"你好歹嫁了个有工作的,我嫁的是种地的。你好歹还有手机玩,我那会儿连电灯都没有。你好歹——"
她忽然打住了。像一个正在往山下滚的石头突然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算了,不说了。你去把苹果削了。"
录音到这里结束了。
沈星辞把手机放在桌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这段录音的价值比前两段加起来都高。
她拨了唐薇的电话:"第三段录音,你听听。"
"现在发。"
沈星辞转了过去。三分钟后唐薇回过来。
"这段录音的含金量非常高。"
"我也觉得。"
"'我那个婆婆嫌我吃得多,说我饭桶,每顿饭只让我盛半碗'——这种陈述如果脱离语境,什么都不是。但如果跟前几段录音放在一起,就形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什么证据链?"
"代际传递。赵兰芳的婆婆用控制她的方式对待她,她用同样的方式对待李默然。这不是'严厉',不是'传统',是有迹可循的模式复制。"
"法律上怎么说?"
"在离婚诉讼中,如果能证明施暴者自身也是家庭暴力的受害者,法官可能会更倾向于认定这种行为是系统性的而非偶发的,从而加重赔偿或做出更有利于受害方的判决。"
"你以为你苦?我比你苦十倍。"这句话翻译过来——
沈星辞自言自语:"她不是在控制。她是在用伤疤打人。"
林小鹿正好发来消息:"录音听完了吗?她那句'你以为你苦'是什么意思?"
沈星辞回:"意思是我受了二十年的苦,凭什么你受不了。"
"那她不就是……把自己受过的苦复制到别人身上了?"
"对。这就是代际传递。"
"所以坏人自己也是受害者?"
"可能是。但受害者变成加害者,伤害并不会因此消失。"
"那李默然呢?她以后会不会也变成赵兰芳?"
沈星辞盯着这条消息,很久才回:"所以我才要现在介入。"
沈星辞拿起笔快速写了一段分析:
赵兰芳行为动机推演——
1. 她自己被婆婆控制了二十年,形成了"忍耐=美德"的信念。
2. 公公跟□□一样——"妈说得对"。她把这种模式当成了"正常"。
3. 公公去世后,她从"被控制者"变成了"控制者"。角色反转,模式没变——她用当年婆婆对待她的方式对待李默然,因为这是她唯一知道的婆媳关系模板。
4. 催生的根源可能也在这里——她自己年轻时的生育经历有问题(待验证),所以对"生不出孩子"极度敏感。
5. 但她不会承认。承认了就等于承认自己这二十年活得像个笑话。
她拨了唐薇的电话:"第三段录音到了,赵兰芳主动讲了她被婆婆欺负的经历。"
"具体说了什么?"
沈星辞把录音转文字的要点发过去。
唐薇过了两分钟回了语音:"代际传递的证据链开始闭合了。如果赵兰芳自己也是受害者,这个案子就从'恶婆婆欺负儿媳妇'变成了更深层的东西——家庭暴力模式的复制和延续。这可以作为李默然心理创伤的加重情节,在离婚诉讼中争取更有利的财产分割和损害赔偿。"
"那我现在应该做什么?"
"继续录。特别是赵兰芳提到她婆婆的那些话——越多越好。如果能在有第三方在场的情况下说出来,证据效力会翻倍。"
"有第三方在场?什么场合?"
"家庭聚会、亲戚串门、或者是跟邻居聊天的时候。"
"赵兰芳不跟邻居串门。"
"那就创造机会。让她在有外人的场合聊到过去的事。"
"怎么创造?"
"我不知道。但你知道。"唐薇的语气笃定。
沈星辞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她的意思——让李默然在特定时机"提问"。李默然不知道录音在取证,赵兰芳更不知道。但如果对话发生在有外人在场的环境里……
"我试试。"
然后她又给闺蜜群发了一条:"周念,帮我查一下'代际传递'在家庭暴力研究里的经典文献,要中文的,有实证数据支持的。"
周念回得很快:"你在说C-PTSD的代际传递模型?"
"差不多。一个婆婆控制儿媳妇,而这个婆婆自己也被她婆婆控制过的案例。"
"这种案例在文献里叫'暴力循环'或'暴力三角',Walker 1979年提出,后来被大量实证验证了。中文文献我推荐祝卓宏团队的——"
她发了一串文献名和DOI号。
沈星辞一一打开看了,都是正规期刊。
"谢了。"
"不客气。你说的那个案例——当事人婆婆有没有可能在心理评估中表现出'代偿性行为'?就是把自己的创伤投射到下一代身上?"
沈星辞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周念的问题很精准。精准到让人觉得她可能已经猜到了什么。
"有可能。"沈星辞回了三个字,没多说。
她关上笔记本,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十点四十了。
沈星辞站起来走到窗边。街灯亮着,有几个散步的人从窗前走过。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赵兰芳也是受害者,那该恨赵兰芳吗?
不恨的话,李默然受的苦算什么?恨的话,赵兰芳受的苦又算什么?
这个问题她回答不了。也不需要现在回答。现在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继续录。录音会给出答案的。
她关上工作室的灯,出门的时候掏出手机。闺蜜群没有新消息,林小鹿大概在剪视频,唐薇大概在看卷宗。
周念的头像灰色的,显示"离线"。
但三分钟前她刚回复了文献消息。
沈星辞盯着那个灰色头像看了两秒,然后锁了屏幕。大概是设了隐身。谁还没点隐私。
她走进地铁站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闺蜜群。不是李默然。是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
只有四个字——
**"别管闲事。"**
沈星辞停下脚步,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
然后她把手机揣回口袋,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往地铁站走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