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自己努力过啦,普普通通的马尾肯定还是能扎的,但哥早上见了我……说这样太随意了,就总会重新给我梳一遍,他、他竟然连梳子都不用的!”雏鸟般的女孩不禁这样向母亲惊叹着那在自己心中已经足够无所不能的兄长,更加意外的神奇之处。
“还有,妈……你怎么一眼就看出我的头发是哥梳的啊?”末了,轻井泽唯还提出了这个疑问。
轻井泽明子被生活的细碎文火慢炖的眸光似是染上了一分追忆,然后才笑着回答道:“你哥小的时候,非要闹着开你爸爸的摩托艇,他那时候明明连脚都登不到底呢,你爸当然什么都不肯教他。”
毕竟是小孩子。如果未知与危险摆在眼前,却没有一个人引领、支持……那么即使有再大的渴望,他也总会身不由衷、知难而退吧?
大人们原本是这么想的,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可你哥哥他厉害啊,什么事觉得自己能行,他就一定会做到,结果摩托艇还是被开走了。你爸的同事还直夸他儿子厉害,下次恐怕都可以直接替他这个当爹的站在赛艇场上了。”
再度追忆、讲述起这些属于轻井泽涉的童年往事的时候,身为母亲的轻井泽明子,似乎才对自己儿子的想法,更懂了那么几分。
“他那个时候绑的安全绳结,因为没人教过,花式特殊,所以我就记下了。甚至我还有些惊讶,以为这小子什么都不怕,原来也懂得不立于危墙之下,怎么要紧便怎么绑,其实是很能掌握自身处境的。”
橘千徊听轻井泽明子讲着这个属于轻井泽涉的故事,却觉得自己仿佛也在听着另一个故事。
原来,满身清亮的少年其实不是什么都不怕的。
只是为了目的的回馈,亦有必要承担选择的觉悟。
轻井泽明子多想告诉如今健健康康地坐在她身边的女儿。其实当年突遭横祸的她,对于他们的家庭、对于轻井泽涉来说,就是那样一艘“摩托艇”。
轻井泽涉出生在东京都大田区的平和岛,自有记忆以来就一直生活在这个被围海填陆开发而出的人工区。这是一个虽然临近出名的秋叶原,但在多条干线上也没什么名气的站点。
平和岛填海造陆而成,顺应历史风尚,当地赛艇赌博产业非常出名。轻井泽涉的父亲轻井泽逸臣便是本地一家赛艇场比较出名的赛艇手,但年纪上来的时候估计也要歇业退役,而母亲轻井泽明子则在场区做接待顾客的服务工作。即使说出来,恐怕他在学园都市那一个个来头颇大,出身背景一个比一个优渥的同学们或许都会不相信,但轻井泽涉所拥有的,就是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家庭罢了。
在学园都市、轻井泽涉所身处的高阶能力者阶层中,他普普通通的身世条件毫无疑问是一个另类。虽然他本人根本毫不在意,但这却本身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学园都市奉行集中式精英教育,达到高阶的能力者们,比例极高其实都是来头不小,出身优渥之人。因为学园都市现有的能力开发体系中,能力开发资源是无比关键的一环,而这座都市向来最紧张的问题,便是恶性依赖外界,而内在供给资源的不足。
比如表现在,常盘台、雾之丘这样越来越多的私立贵族学校出现,甚至第一名门的长点上机,只要是名校,虽然比不得前两者完全,但其实都近乎带有一半这样的性质。毕竟,他们校园中的公子小姐们,其中有人的家族手腕,因与学园都市的种种企业科研合作,就算可以影响到学园都市暗地里的资源调配,都一点也不让懂得内情的人奇怪。
于是资源,便必然要出现倾斜。
而除了无依无靠被卷入黑心实验的弃置品儿童以外,能自幼进入诸如才人工坊这样的研究所里接受精密能力开发的,其实也大都是出身富家的子女。这在上流社会甚至是一种攀着的风尚,虽然这些父母显然也不会知道子女到底经历了什么。
并非是什么抨击社会风气的偏见,而是条件自然其然才造就必然的事实,这就是学园都市的现状。
何况能力开发资源这东西,其实比明面上所呈现的那些太平粉饰,要重要的多得多。
只不过这一切,对轻井泽涉都并不适用。
——也正是这份“不适用”,才让那些背后操控一切的人萌生了拿他来实践那个与学园都市能力开发体系对立的能力理论的方法,甚至非他不可。
从小到大,唯一能打击到轻井泽涉的恐怕就是妹妹五岁时那场导致其不省人事的意外。因为,他认为那是自己作为兄长的失职。而那不仅是对他的打击,也更是对这样一个简简单单的家庭的打击。
轻井泽夫妇自然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女儿的,但哪怕不考虑还有一个儿子正当成长的紧要年纪,他们也很难支付寻求更进一步治疗的艰难代价,于是便只能自欺欺人地维持着保守的治疗。
而五岁的轻井泽唯就那么躺在医院的床上,再也不会笑,甚至也不会哭。
那时的轻井泽涉,看着妹妹,沉默而恐惧地感受着弥漫在家人周身那逐渐麻木,失去希望的气氛。
父母甚至已经开始宽慰他,就像劝小时候的他,不要去开他驾驭不住的摩托艇。
可是,可是——
如果,如果连他这个哥哥都不为轻井泽唯去做什么的话。那么,他的小唯,也太可怜了吧?
——天海相接的童年幻想,就从这一天终结。
临行前,对已经倾尽全力维持现状的家人,九岁的少年表示了甚至可以称之为成熟的理解。即将一个人抗下一切的他,却连父母的心情都会考虑得到。
就算世界早已疲惫不堪,仅仅只是人们心中的懊悔,就足以粉碎一个银河,将现在的面貌掩盖……
那么这残骸宇宙的寂寞,就由他一人来背负。
从来无垠的少年会将所有的叹息和悲鸣以及喘息,一并吸取,再吐出一个美好的明天。
就算世界早已疲惫不堪,就算自己早已无能为力,但是,他也总能一个人独占整个宇宙的温柔吧。
——直到那一天再次来临,他会将所有人带回最初开始时的那样。
所以,他一个人带着妹妹来到学园都市,寻求最超前的医疗科技,乃至那甚至超脱于科技的力量。
但是,因为好友的缘故,现在轻井泽唯已经好了。
而向来都能将自己的处境掌握的他很清楚,这座城市的真面目,并不适合自己天真柔弱的妹妹。
所以,他绝对做不到让妹妹留下来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