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亦洺指尖摩挲着茶杯,心中泛起一阵不忍,轻声开口询问,“是因为战争吗?”
都说民国爱情十有九悲。那个时代的苦难、悲凉与压抑是生于和平年代的孩子们无法想象的。
老人微微颔首,目光穿过岁月的尘埃,柔和的落在墙上那面玻璃相框,里面嵌着几张泛黄的老照片。
唐亦洺和孟澈都注意到,老人凝视的是中间的那张照片。
照片中,一对年轻的恋人坐在凉亭内,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中间石桌上放着几盘糕点。
少年一身干净笔挺西装,将一块马蹄糕递给身旁的少女,目光温柔而宠溺。少女身穿一袭阴丹士林旗袍,微微倾身,发丝轻舞,笑靥如花。二人坐在一起,是蕙兰倚玉树。
是他们抓不住的岁月静好。
老人问,“你们想听我和哥哥的故事吗?”
唐亦洺担心勾起老人的伤心往事,但又能感觉出来她想跟他们分享。
犹豫间,听见孟澈说,“想听。”
老人端起茶几上的大玻璃杯,轻轻啜饮了一口红茶,放下杯子后,抿了抿唇,神情透着慎重与虔诚,目光里渐生怀念与敬仰。
“我出生在四川内江,祖上在雍正年间便就开始种植甘蔗。到我出生时,陈家种植园已经有三万多亩,算得上是内江种甘蔗的大户人家。”
“宋家则是一直研究熬糖工艺,不仅没有制作红糖的糖坊、白糖的漏棚,还有制作冰糖和蜜饯的冰铺。”
“祖上有基业,两家相互扶持,一起风风雨雨走过了百年。在我和哥哥出生后,双方父母有意结为亲家,但也尊重我们长大后的意愿。”
说到这里,老人轻轻一笑,眼中浮现点点温柔,“我和哥哥自幼两小无猜,青梅竹马。我们是在1941年定亲的,也就是民国三十年……”
民国三十年,甜城内江。
陈家种蔗,宋家熬糖,两姓联姻,蔗境同甘。
那一年,陈瑶卿十四岁,宋舒言十六岁。
陈瑶卿身为陈家的掌上明珠,并未出落成“有美瑶卿能染翰”的清雅才女。她豁达明媚,又离经叛道,喜地质、好勘探、乐雕刻、懂四国语言。自幼喜欢雕刻,尤其是铜雕艺术和木艺雕刻。
十四岁的年纪,不仅独立完成整套铜雕兵器、墨盒等设计与制作,还与出版社合作,翻译了两部法国与德国文学作品。
除此之外,陈瑶卿还喜欢地质探勘,她的目标是国泰民安时,可以游历山河,为中华地质勘探事业添砖加瓦。
宋舒言是宋家嫡系所出三少爷,名字取自李白的“上陈樵渔事,下叙农圃言”,承载着父辈对自由美好生活的向往与期盼。他克己复礼,又意气风发,喜翻译、擅拨珠、绘壁画、懂经商之道。
宋舒言自幼聪慧好学,深钻制糖工艺,九岁跟随长辈学习经商,十三岁开始出入商会,十五岁远赴广州历练,十六岁的年纪,已成为内江糖业领域的后起之秀。
民国时期,内江糖业是清一色的传统“古法熬糖”作坊。手工川糖因为成本、效率和运费问题,无力与洋糖竞争。宋家家风严明,加之宋舒言启蒙早,他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中国糖业正在经历一场浩劫。
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全球经济大萧条爆发,欧美列强食糖生产严重过剩,对中国实施洋糖倾销策略,导致国人自办的机器制糖厂无法盈利,甚至都以失败告终。
1931年,洋糖倾销最严重,欧美列强无视《蔡德邦协定》,倾销更为疯狂。同时,日本趁火打劫,在台湾设厂,用劣质白糖抢占大片国内市场。这一年,洋糖入超总金额高达一亿大洋之多,洋糖造成的贸易逆差,已经成为国家财政灾难。
同年,洋糖攻陷全国产糖第一大省四川,产糖第二大省广东亦是洋糖侵略的重灾区。割据广东的“南天王”陈济棠以夷制夷,以走私办糖厂,为中国白糖产业博得一线生机。
1934年,广东白糖一举夺回广东市场。机制白糖迅速打开销路。
次年,广东白糖进入上海,通过价格战术与沪商联手全力推销,广东白糖在全国火爆畅销,供不应求。
川糖受到粤糖启发,内江甘蔗试验场到上海购置离心机,人工熬糖,机械精制。宋家是内江第一批实践半机械化制糖的商户。
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后,国民政府迁都重庆,大量人员涌入四川,食糖需求量增大。战时交通受阻,洋糖不能入川,加之广东糖厂被毁,川糖成为全国食糖销量首位,内江地位突出,为川糖之冠。
经历三年发展,四川糖业进入最为繁荣时期,全省糖坊和漏棚四千多个,内江的甘蔗种植和产糖也达到历史最高水平。
内江糖业商户们互相道喜,终于打了翻身仗。
茶楼里,茶香氤氲中,有人引经据典,掷地有声地说,“何惧千般险,誓立万世功。”
有人轻抚茶盏,引《诗经》“周原膴膴,堇荼如饴”相和,尝着新制的桂花糖糕,眉眼舒展地说,“终究是本土蔗糖熬的糕点最是香甜。”
有人则拍案而起,“我们中国是世界上最早生产白糖的国家,如今定要叫洋糖绝迹!中国商人的脊梁,从来都是硬的。”
在糖业发展蓬勃稳定时期,陈宋两家从管鲍之交走到了亲上加亲。
定亲当日,陈家搭起三层戏台,广宴八方,取国色芳华,熠熠生辉吉兆。
宋家发了万颗糖块和蜜饯,意为万事大吉、万物殷富。
定亲后,陈瑶卿和宋舒言继续上学,周末在一起探讨历史、地理、政治、雕塑、翻译等内容,不在一起时就各自忙碌。陈瑶卿经常会带上她的工具消失在陈家老宅。
在陈家人找不到陈瑶卿的时候,宋舒言总是能第一时间猜到他的未婚妻会在何处。
他们一起长大,二人的默契是别人无法僭越的,因为他们不仅是青梅竹马,还是彼此的知己和爱人。
某个夏色宜人的午后,宋舒言跟父亲在银行办理完贷款出来,迎面跑来陈家的小丫鬟银环,银环焦急询问他是否见到她家小姐。
宋舒言询问卿卿离家前都带走了何物,开的哪辆车。
银环回忆说书房里缺了两本地质图册、一支钢笔、一把雨伞,司机开着是别克车,然后还补充说,那辆车是老爷送给小姐今年的生日礼物。
宋舒言知道陈瑶卿只有远行时才会开那辆车。
他沉着冷静地安抚银环不要慌张,又跟父亲道别,然后驾车前往俩母山。
开车路上,宋舒言想起三日前,夏雨初歇的午后,二人窝在书房看书。
陈瑶卿翻阅地理书时在俩母山那页停顿了。当时他凑过脑袋,问她在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