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回公司的第一天,小杨盯着她看了五秒钟。
"苏总,您气色好了很多。"小杨把一摞文件放在桌上,语气里带着那种年轻女孩特有的、藏不住的雀跃,"之前您脸色白得像纸,我都不敢大声跟您说话。"
苏晚愣了一下,随即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病了一场,她瘦了三斤,下颌线变得更利了。但小杨说得没错,镜子里那张脸不再绷得像一块冻硬的石板,嘴角有了弧度,眼尾也不再是刻上去的疲惫。
也许是因为昨晚那碗粥。虽然煮得糊了底,米粒一半夹生一半烂透,但她吃完了。也许是因为那个额头吻。轻得像一片落叶,却烫得她半夜睡不着。也许是因为晨光里他说"明天来送早餐"时那个表情,笃定得像个孩子,又认真得像在发誓。
"就你话多。"苏晚扫了小杨一眼,声音不高,却没什么威慑力。
小杨吐了吐舌头,转身往外走,刚拉开门就差点撞上一个人。
"啊,沈、沈先生?"
苏晚抬起头。
沈星桀站在门口,左手提着一个双层食盒,右手吊在胸前,绷带从手腕一直缠到手肘,指节处肿着,露在外面的一截手腕上还贴着纱布。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又像是被风吹了一路。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昭示着这个早上他起得有多早。
"早。"他越过小杨的肩膀看苏晚,嘴角翘起来,那弧度里带着一点邀功的意味,"给你送早餐。"
小杨识趣地溜了,带上门的时候还多此一举地拧了一下门锁,咔哒一声响得刺耳。
沈星桀把食盒放在苏晚的办公桌上,掀开盖子。第一层是四个晶莹剔透的虾饺,粉白的虾肉隔着半透明的皮透出来;第二层是豉汁凤爪、马拉糕、一小碟肠粉,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艇仔粥。每一个都装在精致的竹制小格里,底下还垫着保温的棉垫。食盒角落里甚至放着一小碟醋和一碟蒜蓉辣椒酱。
"城东'荔湾记'的?"苏晚挑眉。那家老字号离苏氏集团至少四十分钟车程,早上七点开门,排队的人能从巷口甩到巷尾。她以前偶尔会去,但自从接手苏氏后,再也没有那个闲工夫为一顿早餐开四十分钟的车。
"嗯。"沈星桀用左手拿起一个虾饺递给她,动作笨拙却认真,"我五点就过去了。排到第三个。"
苏晚接过虾饺,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掌心。温度比常人高一些,带着初春清晨的凉气。她低下头咬了一口,虾肉弹牙,鲜甜里带着胡椒的微辛,是正宗的广式味道。皮很薄,几乎是入口即化,比她记忆中吃过的任何一次都要好。
也许是因为有人排队买给你的东西,总是更好吃一些。
"你右手怎么样?"她问。
"能动了。"沈星桀试着弯了弯手指,动作幅度很小,眉头却皱了一下,"还不能握笔。画画得再等两周。"
"那就老实待着,别到处跑。"
"跑来给你送早餐不算到处跑。"他在沙发上坐下,左手掏出手机,屏幕碎了一道痕也没换,"你吃你的,我玩我的。不打扰你。"
苏晚没说话,又夹了一个凤爪。
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切进来,落在地板上,把办公室分成明暗两半。沈星桀窝在沙发里,左手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偶尔发出一点游戏音效,音量调得很低。苏晚坐在办公桌后,一边喝粥一边看合同,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轻响。
她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他侧脸的轮廓被手机屏幕的光映得发软,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那样子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与昨晚那个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却非要自己煮粥的人重叠在一起。又和更久之前、在画廊里用左手画那幅画时全神贯注的侧影重叠在一起。
"这笔款要压三个月。"苏晚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手指点了点合同上的一行数字,"现金流有点紧。"
沈星桀从屏幕上抬起头:"要我帮忙吗?"
"不用。"苏晚笔尖一顿,"苏氏还没到需要你补贴的地步。"
"我知道。"沈星桀笑了笑,没再追问,低下头继续玩游戏。
办公室里恢复了那种奇异的安静,不是以前那种针落可闻的安静,而是带着温度、可以共存的安静。苏晚甚至觉得他发出的那点游戏音效不再刺耳,反而让她觉得踏实。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惊了一下。
她什么时候觉得一个男人"踏实"了?还是一个比她小五岁、右手打着绷带、坐在她办公室里玩手游的男人。
苏晚低下头,笔尖在合同上重重地划了一道,像是要把这个荒谬的念头一并划掉。
?
中午十一点半,苏晚合上最后一份文件,拿起外套准备下楼吃饭。内线电话响了。
"苏总,会客室有位江先生找您。"前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他说……没有预约,但有急事。"
苏晚的手指停在门把手上。
江哲。
距离上次聚会已经整整一周。那一晚沈星桀用左手砸碎玻璃杯、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要"追苏晚"、最后把她塞进车里带走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她以为江哲被吓退了——或者说,被那场面震住了,不会再主动出现。
她没想到他会直接找上门来,连预约都没有。
"让他等十分钟。"苏晚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我过来。"
她放下外套,重新坐回椅子上,盯着桌面看了三秒钟。十分钟后,她起身走向会客室,脚步稳,每一步都像是量过的。
会客室的门推开,一股烟味扑面而来。浓烈得呛人,像是有人在这间屋子里抽了一整包。
江哲坐在沙发上,西装还是上周那一套,深蓝色的阿玛尼,领口处起了皱,袖口蹭了一块灰。他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了,下颌上的胡茬冒了一茬,青黑一片。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里掏空了,皮囊还在,精气神却散了个干净。脚边的地板上散落着三四个烟头,有抽完的,也有抽了一半摁灭的。
苏晚在门口站定,手指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往里走。她想起以前,江哲是不抽烟的。至少在她面前不抽。他说过不喜欢烟味,说那是"失败者的味道"。
"小晚……"江哲站起来,动作有些慌,像是被她身上的正装和冷淡刺到了,"打扰你工作了。"
"什么事?"苏晚没寒暄。他们之间早就过了寒暄的份。
江哲张了张嘴,又闭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握笔写字、签过无数份合同,现在却在抖。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又想起什么似的塞了回去。
"公司……出事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几天没睡好,又像是抽了太多烟,"银行抽贷,供应商堵门,员工的工资发不出来。下个月初再不结清一笔三百万的账,就要被申请破产清算。"
苏晚没有表情变化。她站在逆光里,脸上一片阴影。
"你之前那笔并购贷款呢?"她问。
"冻结了。"江哲苦笑,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银行那边说我负债率过高,风控过不了。我找过所有能找的人——我爸那边早就断了关系,朋友……朋友在这种时候都装死。"
他抬起头,看着苏晚的眼睛。那双曾经让她着迷的眼睛,如今布满红血丝,底下是青黑色的黑眼圈。
"我不是来跟你叙旧,也不是来卖惨。"江哲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走投无路后的卑微,"我来找你,是因为你是我认识的人里面,唯一有这个能力的。"
会客室里安静了很久。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格外响。
苏晚想起很多事。大学图书馆里,江哲帮她占座,保温杯里永远泡着她喜欢的龙井。创业初期,两个人挤在十五平米的出租屋里,他抱着她说"晚晚,等我成功了,我给你买最大的房子"。她第一个孩子没了的那个雨夜,他在手术室外面的长椅上坐了一整夜,握着她的手说"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然后她想起他带回来的那个二十三岁女孩,想起他说"你太强了不像女人",想起他在牌桌上用那种理所当然的口吻说着"苏晚的钱就是我的钱"。
"三百万。"苏晚开口,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江哲上前一步,眼里燃起一点光,像是溺水的人看到了浮木,"我可以写借条,按银行利息给你,不,比银行高一倍。三个月,最多三个月,我那笔应收账款到账就能还你。我可以抵押我名下的房产,还有公司的股权——"
苏晚没说话。
她不是在犹豫要不要借。她是在犹豫怎么拒绝,或者说,她在恨自己居然有一秒钟的犹豫。七年的感情,七年的付出,她资助他创业,给他拉人脉,在他最落魄的时候陪他吃泡面。最后换来一场背叛,一个流产的孩子,和一句"你太强势了"。
她恨江哲,也恨自己。恨自己太重感情,恨自己从小被教育"长女要有长女的样子",恨自己习惯了当救世主,习惯了把所有人的担子往自己肩上扛。
"我……"她开口。
就在这一秒,会客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
沈星桀站在门口,左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他本来是来叫苏晚下楼吃饭的,十一点五十的时候他发微信她没回,打电话也不接,问了前台才知道她在会客室。
他推门而入,目光从苏晚脸上扫到江哲脸上,整个人顿住了。
空气像是被冻住了。连那股烟味都凝固在半空中。
江哲的脸色瞬间惨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脚跟撞到了沙发腿。他大概想起了这只左手上周是怎么捏碎一只玻璃杯的——骨节分明的手指,不动声色地收紧,然后玻璃就在掌心里碎成了渣。
沈星桀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江哲脚边的公文包上,又抬起来,落在苏晚脸上。苏晚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愤怒,不是厌恶,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接近犹豫的东西。她的嘴唇张着,眉心蹙着,像是有什么话还没说完,被人硬生生打断了。
他只花了半秒钟就明白了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