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四十二卷孕育
沈令仪怀孕的消息,在芝城传得很快。不是她说的,是赵叔说的。那天下午,赵叔来存仁堂取药,看见沈令仪坐在诊台边,手放在小腹上,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他没有多问,拿了药就走了。走到门口,碰见周安,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沈大夫好像有了。”周安愣了一下,然后跑进存仁堂,站在诊台边,看着沈令仪,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沈令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想问什么?”周安摇了摇头,转身跑了出去。他跑到番薯地里,找到谢灵运,气喘吁吁地说:“郎君,沈大夫是不是有了?”谢灵运正在翻藤,手里的番薯藤掉在了地上。他没有弯腰去捡,直起身,看着周安。
“你怎么知道的?”
“赵叔说的。”
谢灵运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淡,但周安跟了他二十年,从来没有见他这样笑过。不是高兴,不是得意,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看到了目的地。他没有再问,蹲下来,捡起番薯藤,继续翻。
消息从周安嘴里传到阿莲耳朵里,从阿莲嘴里传到陈铁柱耳朵里,从陈铁柱嘴里传到苟胜耳朵里,从苟胜嘴里传到芝城每一个百姓耳朵里。不到半天,整个芝城都知道了。人们见面就说“沈大夫有了”,像在说一件天大的喜事。确实是天大的喜事。沈大夫这几年救了那么多人的命,种了那么多亩田,染了那么多匹布,建了那么多间学堂。她做了那么多事,从来没有为自己做过什么。现在她有了自己的孩子。芝城的百姓替她高兴。
存仁堂里,沈令仪坐在诊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本草经集注》,但没有在看。她在想事情。她的手放在小腹上,隔着薄薄的衣裳,能感觉到那里的温度——比身体其他部位高一些,像有一团小小的火在里面烧。她不是第一次怀孕。在现代,她做过妇产科,见过无数孕妇,接过无数孩子。她知道怀孕是怎么回事——前三个月要小心,不能劳累,不能剧烈运动,不能同房。饮食要清淡,但不能缺营养。要多吃蛋、奶、鱼、肉、豆制品、绿叶蔬菜。要保持心情愉快,不能生气,不能焦虑,不能熬夜。这些知识她烂熟于心,但知道是一回事,自己经历是另一回事。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怀孕,更没有想过自己会在南朝宋怀孕,在一个没有B超、没有产房、没有无痛分娩的时代怀孕。她不怕疼,她怕的是——孩子能不能平安生下来。在这个时代,每十个产妇就有两三个死于难产。她是医生,她知道这些数字。她可以用自己的知识把风险降到最低,但不能降到零。
“令仪。”谢灵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令仪抬起头。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锄头,裤腿卷到膝盖,脚上全是泥。他的脸上有汗,有灰,有被太阳晒出来的红印。他看起来很累,但他的眼睛很亮。
“你怎么回来了?田里的活还没干完。”
“干完了。”谢灵运走进来,把锄头靠在墙角,在沈令仪对面坐下。“今天的活干完了。以后的活也干完了。”
沈令仪看着他。“什么意思?”
“我把番薯地交给凤儿了。从明天起,我不到田里去了。”
沈令仪怔住了。“你不种田了?”
“种。但不是现在。”谢灵运伸出手,握住她的手。“现在我要陪着你。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沈令仪看着他,看了很久。她想说“你不用陪我,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但这句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看见他的眼睛里有泪光。不是哭,是忍。他忍了一辈子,忍父母的死,忍阿沅的死,忍她的怀孕。他不想忍了。
“客儿,”她说,“你哭什么?”
谢灵运擦了擦眼睛。“没有哭。风吹的。”
存仁堂的门窗都关着,哪来的风。沈令仪没有拆穿他,她握紧了他的手,十指交握。
从那天起,谢灵运再也没有下过地。他每天清晨陪沈令仪在院子里散步,沿着桃树走十圈,再从桃树走到院门口,从院门口走回桃树。他走得很慢,沈令仪也走得很慢,两个人并肩,像两棵挨在一起的树。他每天给她煮粥,不是周安煮的,是他自己煮的。他的粥煮得不好,有时候稀了,有时候稠了,有时候糊了。沈令仪每次都喝完,喝完还说“好喝”。
他每天给她读诗。不是他自己的诗,是《诗经》。他读得很慢,一字一句,声音低沉而温柔。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沈令仪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声音。他的声音很好听,清润低沉,像沐鹤溪的水声。
“客儿,”她说,“你年轻的时候,是不是很多人喜欢你?”
谢灵运想了想。“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
“我没有注意过。我喜欢山水,喜欢诗,喜欢杜师父的茶园。人,不太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