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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桃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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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三十七卷桃夭

元嘉十四年三月,芝城学堂开学半个月后,谢庄的教学进入了正轨。他给孩子们排了课表——上午读经,下午习字,傍晚劳作。读经读的是《论语》和《诗经》,习字从“人”字开始,一笔一划地练。劳作是谢灵运的主意,他说孩子们不能只会读书,还得会干活。谢庄把孩子们分成三组,一组去番薯地拔草,一组去茜草地松土,一组去靛青地捉虫。孩子们干得很起劲,因为他们知道,这些活计不是惩罚,是课程。

谢灵运偶尔会去学堂看看。他站在窗外,听谢庄讲课。谢庄讲课和他不一样——他喜欢用故事讲道理,讲“学而时习之”的时候,他讲了一个古代学者的故事,讲他怎样反复练习、反复琢磨、反复修改,直到文章写得滴水不漏。孩子们听得入了迷,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谢灵运听着,嘴角弯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在建康讲学,也是这样,喜欢用故事讲道理。但那时候的听众是世家子弟,坐在软垫上,端着茶碗,一边听一边打哈欠。现在的听众是农家子弟,坐在硬板凳上,手里握着毛笔,一边听一边在纸上记。他们记的字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

回到存仁堂,沈令仪正在诊台边给一个妇人诊脉。妇人面色萎黄,眼睑浮肿,舌苔白腻,是脾虚湿盛。沈令仪开了方子——党参、白术、茯苓、甘草、陈皮、半夏,六味药,各三钱。她把方子递给妇人的丈夫,嘱咐了几句煎法,送走了病人。

“庄儿讲得好?”沈令仪问。

谢灵运在她对面坐下。“讲得好。比我强。”

沈令仪看着他。“你听过他讲课?”

“听过。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

沈令仪没有再问。她低下头,继续整理药材。谢灵运坐在对面,看着她整理。她把金线莲剪去须根,用麻纸包好;把石斛搓去薄膜质的叶鞘,一根一根地码在竹匾里;把七叶一枝花切成薄片,摊在竹席上晾晒。她的动作很快,但每一刀都很准,从不切歪。他用目光追随她的手指,看她怎样握住药刀,怎样用力,怎样停顿。她的手上全是茧子,指节因常年握刀而微微变形。但她的手很稳,不像一个五十岁的人的手。

“令仪,”谢灵运说,“你今年多大?”

沈令仪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继续切药。“你问这个做什么?”

“想知道。”

沈令仪沉默了片刻。“二十五。”

谢灵运在心里算了一下。她二十五,他五十二。差了一倍还多。他以前不在乎这个差距,现在也不在乎。但他想知道她在不在乎。“你不在乎?”他问。

沈令仪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不在乎。年龄不是问题。问题是,你是不是你想做的人。”

谢灵运看着她,看了很久。“我是。”

沈令仪低下头,继续切药。“那就够了。”

元嘉十四年四月,广州刺史王镇之派人送来了一封信和两筐番薯。信里说,广州的番薯大丰收,一亩收了三千斤,比预期的还多。百姓们很高兴,纷纷要求明年多种。王镇之已经把番薯种分发到各乡各里,让百姓自己育苗、自己扦插、自己收获。信的最后,王镇之写了一句话——“康乐公,广州百姓不会忘记您。”

谢灵运读完信,把信递给沈令仪。沈令仪读完,放下信,看着那两筐番薯。番薯很大,有的比拳头还大,紫红色的皮,上面还沾着广州的泥土。

“吃不完。分给百姓吧。”沈令仪说。

谢灵运点了点头。他把番薯分成小份,让周安挨家挨户地送。每家两个,不多不少,尝尝鲜。百姓们收到番薯,都很高兴。他们听说了番薯的事,但没见过。现在见到了,还尝到了。甜的,面的,比米饭好吃。他们问周安:“这是哪来的?”周安说:“广州。谢先生种的。”百姓们沉默了。他们想起谢灵运这几年做的事——种番薯,推广番薯,去广州种番薯。他做的事,他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元嘉十四年五月,谢凤从建康回来了。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带了一个人——王僧达。王僧达穿着一件月白色绸袍,腰间系着玉带,头发用玉簪束着,脚上穿着乌皮靴。从头到脚,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得体。他站在沐鹤桥上,看着桥下的溪水和两岸的屋舍,看了很久。

“这就是芝城。”他说。

谢凤站在他旁边。“这就是芝城。”

王僧达没有再说。他走下桥,沿着溪边走。他走过阿莲的染坊,看见蓝布和红布在风中飘扬,像一片蓝色和红色的海洋。他走过陈铁匠的铺子,听见叮叮当当的打铁声,火星从铺子里溅出来,落在路面上,很快熄了。他走过赵叔的县署,看见门口那块“芝县县署”的木匾,字迹潇洒飘逸,他认出了那是谢灵运的手笔。他走过沐鹤学堂,听见谢庄在教室里讲《论语》,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他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听谢庄讲“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他讲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喂给孩子们。

王僧达转过身,看着谢凤。“你爹在哪里?”

“在番薯地里。”

王僧达跟着谢凤走到番薯地。谢灵运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根番薯藤,正在往土里压。他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粗麻布衣,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结实的小腿和青筋分明的脚踝。脚上穿着草鞋,脚趾缝里嵌着泥。头发用木簪束着,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康乐公。”王僧达站在田埂上,拱了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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