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茜草开花了。花很小,黄色的,一簇一簇的,藏在叶子下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谢灵运和谢庄蹲在茜草地里,一人拿着一把锄头,在松土。土要松,但不能伤到根。根是红色的,染布的原料。伤到了根,颜色就不正了。
谢庄一边松土一边背书。他背的是《诗经》里的《七月》。他背得很慢,一字一句的,像是在品味每一个字的味道。
“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谢灵运听着,没有打断。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在钱塘山的茶园里背过这首诗。那时候他背得很快,一篇文章看一遍就能背下来。杜师父说,你背得快,忘得也快。慢一点,让字落到心里去。他那时候不懂。现在他懂了。
“庄儿,”谢灵运放下锄头,直起腰,“你叔公有没有跟你说过,让你回建康的事?”
谢庄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继续松土。“说过。”
“你怎么想?”
谢庄沉默了片刻。“我不想回去。”
谢灵运看着他,看着他低下去的头、微微发抖的肩膀、握紧锄把的手。“为什么?”
“因为在这里,我知道自己是谁。在建康,我不知道。”
谢灵运沉默了。他想告诉谢庄,他懂。他太懂了。他在建康活了三十多年,从来不知道自己是谁。到了芝城,种了田,才慢慢摸到自己的轮廓。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不能替谢庄做决定。谢庄的路,要自己走。
“庄儿,”他说,“你不用急着决定。再想想。”
谢庄抬起头,看着谢灵运。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谢先生,沈大夫说,眼睛干净的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的眼睛干净吗?”
谢灵运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干净。”
谢庄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个笑很轻很淡,但很真。他低下头,继续松土。
六月,芝城学堂放了暑假。说是暑假,其实是农忙假——田里的活多了,孩子们要回家帮忙,学堂就空了。谢灵运把学堂的门锁了,钥匙交给赵叔,自己一头扎进了茜草地里。茜草的根已经长得很粗了,紫红色的,一根一根地从土里刨出来,放在竹篮里。谢庄和谢凤不在,他一个人干。他不嫌慢,一垄一垄地刨,刨累了就坐在田埂上喝水。水壶是粗陶的,壶嘴缺了一个口,喝水的时候会漏。他不在乎,漏就漏,衣服反正也是湿的。
沈令仪有时候会来给他送饭。她站在田埂上,把食盒放在地头,喊一声“谢先生,吃饭”,就走了。她不看他吃,也不等他吃完。她忙,存仁堂里总有病人。夏天热,中暑的多,腹泻的多,被蛇咬的也多。她从早忙到晚,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但她每天都会挤出时间来给他送饭,风雨无阻。
七月,广州的胡商又来了。这一次他带了更多的银子、更多的香料、更多的珍珠,还有一个请求。他想在芝城建一个码头,不是那种停几艘小船的小码头,而是一个能停大船的、能装卸货物的、能遮风避雨的码头。他的船队越来越大,每次来都找不到地方停靠,只能在沐鹤溪下游的河滩上临时停泊。风浪大的时候,船被冲走过好几艘,货也损失了不少。
谢灵运把胡商的请求告诉了赵叔。赵叔想了想,说:“建码头要钱。芝县没有钱。”
谢灵运说:“胡商愿意出钱。”
赵叔愣了一下。“他出钱?建好了,码头是他的?”
谢灵运摇了摇头。“建好了,码头是芝县的。他出钱,芝县出地。以后他的船队停靠,交停泊费。其他商队的船停靠,也交停泊费。收上来的钱,一半归芝县,一半还给他,直到还清建码头的本钱。”
赵叔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他笑的时候露出了缺了牙的牙床,露出了眼睛里闪烁的泪光。“谢先生,你这招高。”
谢灵运没有笑。“不是高。是算得清。”
码头的选址在沐鹤溪下游,离阿莲的染坊不远,走路一盏茶的工夫。那里河面宽阔,水流平缓,水深足够停大船。两岸都是河滩地,长满了野草和灌木,没有人种,荒了很多年。胡商从广州带了几个工匠来,都是建码头的老手。他们用绳子量了河面的宽度,用竹竿探了水的深浅,在岸上打了木桩,画了线。赵叔从芝城召集了几十个壮劳力,帮着挖土、搬石头、打桩基。
八月,码头的雏形出来了。两条石砌的堤坝从岸边伸向河中,像两只张开的臂膀。堤坝之间是泊位,水面平静如镜,能停五六艘大船。岸上铺了青石板,平平整整的,下雨不积水,走路不沾泥。岸边种了两排柳树,是阿莲女儿种的。小女孩六岁了,扎着两个小辫,穿着蓝布裙子,蹲在地上挖坑、放树苗、填土、浇水。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她不知道什么叫码头,什么叫商路,什么叫贸易。她只知道,她种的柳树长大了,船来的时候,船上的人就能在树荫下乘凉。
九月,码头建成了。胡商给它取了个名字,叫“芝兰港”。芝是芝城的芝,兰是谢灵运和沈令仪名字里的兰——谢灵运写过的“沅有芷兮澧有兰”,沈令仪银簪上雕的兰花。芝兰港。名字很美,但码头很朴素。没有雕梁画栋,没有亭台楼阁,只有青石板铺的岸、石砌的堤、两排新种的柳树。
码头的第一艘船是胡商的商船,装满了靛蓝布和茜红布。船从芝兰港出发,沿着沐鹤溪南下,进入永嘉江,再入东海,一路向南,驶向交州、占城、林邑、扶南。船上的水手大多是芝城本地人,跟着胡商的船队跑过几次南洋,熟悉航路。他们站在船尾,看着芝城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看着沐鹤溪两岸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看着远处山峦的轮廓被夜色吞没。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但他们知道,回来的时候,这片灯火还会在。
十月,谢灵运收到了一封谢凤从建康寄来的信。信写得很长,密密麻麻好几页纸,字迹比以前工整了许多。谢凤说,他在建康一切都好,叔公身体也好,不用挂念。他跟着叔公读了《左传》和《史记》,还跟着孔稚珪学了文章,最近写了一篇论农桑的策论,孔先生说“有乃父之风”。
信的最后,谢凤写道——“爹,我种田不如你,但读书不会比你差。你放心。”
谢灵运读完信,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他站起来,走到存仁堂的院子里,看着桃树。桃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双双干枯的手。爷爷的坟在桃树下,坟头的草已经枯了,黄澄澄的,风一吹就沙沙作响。他在坟前蹲下来,用手拔了拔草。草根扎得很深,拔起来带出一坨坨湿土,蚯蚓在土里蠕动,又缩回去。
“爷爷,”他说,声音很低很低,“凤儿长大了。”
(第三十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