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39岁才长大了
元嘉五年八月,谢灵运回到了芝城。走的时候是七月十五,回来的时候是八月初二。不到二十天,但他觉得过了二十年。不是因为辛苦,而是因为这二十天里他经历了他以前从未经历过的东西——建康的繁华,朝堂的诡谲,人心的复杂。他以前在建□□活了三十多年,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这些东西。因为他不在乎。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不在乎别人怎么对他,不在乎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
但现在他在乎了。不是在乎自己的命,而是在乎——他如果出了事,芝城怎么办?沈令仪怎么办?
所以他学会了低头,学会了妥协,学会了和别人做交易。他不想学,但他不得不学。因为他是芝城的主心骨,是八百多口人的指望。他不能因为自己的脾气,把他们的命搭进去。
沈令仪站在沐鹤桥上等他。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色粗麻布衣,头发用荆钗绾着,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被秋风吹得微微飘动。她看见他骑马从大路上走来,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不是笑,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你终于回来了”的释然。
谢灵运骑马走到桥头,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看着她。她瘦了,黑了,手指上的茧子更厚了,眼角的细纹更深了。但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极黑极沉的,像深潭,像两口倒映着月光的井。
“我回来了。”他说。
沈令仪看着他,点了点头。“回来了就好。”
他们站在沐鹤桥上,看着桥下的溪水。溪水在秋日的阳光里闪闪发光,像一条流动的银带。两岸的稻田已经收割了,只剩下齐膝高的稻茬,在风中轻轻摇摆。远处的茶山绿油油的,像一块巨大的翡翠镶嵌在山坡上。更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越远颜色越淡,最后几乎融进了灰蓝色的天际里。
“令仪,”谢灵运忽然开口,“我在建康见了两个人。”
“谁?”
“文帝和彭城王。”
沈令仪偏头看着他。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眼睛在说——然后呢?
“文帝给了我劝农使,让我在天下推广番薯。彭城王答应帮我挡住孟顗、刘湛那些人。”
沈令仪看了他很久,久到桥下的溪水从金色变成了银色,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客儿,”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你长大了。”
谢灵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里有释然,有苦涩,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被你夸了很高兴”的欢喜。他笑的时候眉眼弯弯的,眼角的细纹在夕阳里显得很温柔。
“三十九岁,才长大。”他说。
沈令仪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不晚。”
谢灵运反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握。
两个人站在沐鹤桥上,看着夕阳从西边的山脊上慢慢沉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橙红色、紫红色、深紫色,一层一层的,像一幅巨大的织锦。沐鹤溪的水面被夕阳染成了金红色,波光粼粼的,像一条流动的火焰。
“客儿,”沈令仪说,“接下来做什么?”
谢灵运想了想。“推广番薯。先从永嘉开始,再扩大到整个扬州,最后到全天下。”
“需要多少人?”
“很多人。种番薯需要人手,推广需要人手,管理需要人手。”
沈令仪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就招人。”
谢灵运看着她。“招谁?”
“招那些在外面活不下去的人。”
谢灵运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夕阳沉下了山脊,久到天边的云从深紫色变成了深蓝色,久到沐鹤溪的水面从金红色变成了银白色。他忽然发现,她不是在说“招人”,她是在说“建城”。芝城没有城墙,没有官府,没有赋税。但它有土地,有水,有番薯,有茶叶,有药材,有鱼,有酒。有学堂,有铁匠铺,有水磨坊,有造纸坊,有酿酒坊。有沈令仪,有他。
元嘉五年九月,芝城开始招人。不是贴告示,不是发传单,而是口口相传。赵叔挑着药担子走村串户的时候,把芝城的事讲给每一个病人听——芝城有地种,有饭吃,有衣穿,有病看,有书读。不收税,不征徭役,不抓壮丁。只要你肯干,就能活。
消息传得很快。永嘉郡的流民来了,临海郡的流民来了,甚至建安郡的流民也来了。他们拖家带口,背着破包袱,穿着破衣裳,沿着新修的大路走进了芝城。谢灵运在沐鹤溪北岸给他们安排了住处。房子是新盖的,夯土墙,茅草顶,虽然简陋,但不漏风不漏雨。每户分了几亩田,够一家人的口粮。沈令仪给他们看了病,发了药,又让赵叔教他们怎么种田、怎么养鱼、怎么采茶。
第一批来了十几户,第二批来了二十多户,第三批来了三十多户。芝城的人口从八百人涨到了一千二百人,从一千二百人涨到了一千六百人,从一千六百人涨到了两千人。沐鹤溪两岸的房屋越来越多,从连成一片变成了漫山遍野。新的店铺开起来了——粮铺、布庄、茶馆、酒楼、客栈、当铺、赌坊——沈令仪不喜欢赌坊,但她没有禁止,因为芝城没有官府,没有法律,她不能禁止任何人做任何事。她只能劝。她劝那些想开赌坊的人——“开赌坊赚钱快,但害人。你赚的是别人家的破人亡的钱,你能心安吗?”有人听了,不开了。有人不听,还是开了。沈令仪没有再劝。她知道,一个地方不可能只有好人,没有坏人。她能做的,是让好人多一些,坏人少一些。
芝城的变化,引起了永嘉郡守的注意。永嘉郡守叫张劭,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臣,为人方正古板,对谢灵运这种“辞官不做的世家子弟”没什么好感。但他是读书人,读书人重视农桑,重视教化。他听说谢灵运在芝城种出了亩产数千斤的番薯,心里虽然不服,但还是派了个属官去查看。
属官回来之后,张劭沉默了很久。属官说——芝城没有官府,没有城墙,没有赋税,但它比任何一座有官府、有城墙、有赋税的城池都更有人气、更有生机、更有希望。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病看,有书读。孩子们在学堂里写“人”字,写得很丑,但很认真。老人们在溪边钓鱼,钓不到也不着急。女人们在院子里织布、纺线、纳鞋底,一边干活一边聊天,笑声从院子里飘出来,飘到溪面上,被水波荡开去。
张劭听完,沉默了。他想说“这不是乱来吗”,但他说不出口。因为属官说的那些事,他的郡府一样都没有。他的郡府有城墙,有官府,有赋税,但百姓没有饭吃,没有衣穿,没有病看,没有书读。孩子们在街上捡垃圾吃,老人们在破庙里等死,女人们在夜里不敢出门。
他有什么资格说谢灵运“乱来”?
张劭提笔给谢灵运写了一封信。信写得很短,只有几句话——“康乐公,芝城之事,劭已知悉。公之所作,劭所不及。愿公保重,勿负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