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夜话
决定告诉谢灵运真相之后,沈令仪又犹豫了三天。
不是害怕,是不知道从何说起。“你好,我是从一千六百年后穿越来的,我知道你七年之后会被人赐死”——这种话说出来,即使是对谢灵运这样见多识广的人,也太过匪夷所思了。
她需要一个契机。
契机在第四天晚上来了。
那天,谢灵运从上游的旱地回来,浑身是泥,右手的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血糊糊的。沈令仪给他上药的时候,他忽然问了一个让她意想不到的问题。
“沈沅,你信不信命?”
沈令仪的手指顿了一下。她低着头,继续上药,棉布蘸了药酒,在他虎口的裂口上轻轻滚动。
“为什么这么问?”她说。
谢灵运沉默了一会儿。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我今天在山上,看见一只鹰,”他说,“很大的鹰,翅膀张开有一丈宽。它在天上飞,飞得很高很高,高到几乎看不见。但它飞了一会儿,又落下来了,落在一棵枯树上,收拢翅膀,缩着脖子,看起来和一只普通的鸟没什么区别。”
“我觉得那只鹰就是我。飞得再高,终究要落下来。”
沈令仪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悲伤,不是不甘,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那是一个人到了一定的年纪、经历了一定的世事之后,才会有的东西。
认命。
不完全是认命。是一种“我知道我飞不高,但我还想再飞一次”的矛盾。
“我不信命。”沈令仪说。
谢灵运看着她。
“命是什么?”沈令仪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命是你做了什么事,就有什么结果。你什么都不做,结果就不好。你做了,结果就好。这不是命,这是因果。”
谢灵运微微眯了眯眼,像是在品味她说的每一个字。
“因果,”他重复了一遍,“不是命。”
“不是。”
“那你相信什么?”
沈令仪放下手里的药棉,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相信,事在人为。”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慷慨激昂,没有信誓旦旦。但谢灵运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一样他从未在任何一个女子眼睛里看到过的东西。
不是温柔。温柔太轻了。不是坚强。坚强太常见了。而是一种他找不到恰当词语来形容的东西。如果非要形容,他想,那大约是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吃了很多的苦、摔了很多的跤,但依然相信前方有光。
“谢灵运,”沈令仪忽然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度,低到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如果我告诉你,我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关于你,关于以后——你信不信?”
谢灵运看着她。
烛火在她眼睛里跳动,像两颗不安分的星。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像一个见过了太多生死、太多世事、太多聚散离合的老者。
“信。”他说。
没有任何犹豫。
沈令仪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你不问是什么事?”
“不问,”谢灵运说,“你说,我就信。”
沈令仪的心跳得很快。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手腕上突突地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门。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扇关了许久的门,推开了一条缝。
“你会被贬,”她说,声音很稳,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手在袖子里微微发抖,“不是一次,是很多次。你会被人弹劾,被人流放,被赶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最后,你会被皇帝赐死。”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看着谢灵运的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惊讶。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难以置信。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像是一口看不见底的井,井水是黑色的,平静得不起一丝涟漪。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沈令仪张了张嘴,想说“我是穿越来的”,但那四个字像一块石头一样卡在她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不是不敢,而是她觉得,一旦说出来,她和谢灵运之间的某种东西就会彻底改变。那种改变可能是好的,也可能是坏的。她赌不起。
“我太爷爷告诉我的,”她说,这是她在这个时代最常用的借口,也是最安全的,“他老人家会看相。他看过你的相,说你命中有此一劫。”
谢灵运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