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默是条山晓捡的，也是跟着山晓和晴空长大的。

可惜山晓命短，他们在外征战时悄无声息地死了。晴空在谢无咎死前都在藏墨山活得好好的。

两个禽，一个兽，都是公的。平时好的时候，走哪里都你挨着我，我蹭着你。打起架来，出手都很凶狠，羽毛和狗毛乱飞。因为沈磐一接触毛絮，尤其是狗毛就疯狂咳嗽，所以谢无咎一看到它们有打架的苗头，就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鹤，脚踢下还踢着一只胖小狗，让他们离沈磐有多远滚多远。

谢无咎把山晓从篱笆中放了出来。山晓疑惑地瞅了这个陌生人几眼，很快就在前院昂首挺胸地巡视起来。

谢无咎从柴房找来一条麻绳拴在了它的脖子上，抖了抖：“走！”

山晓依旧走它的，不予理会。

谢无咎无奈，只好一把捞起它抱在怀里，走出了院门，往捡默默的温泉谷走去。

他算了时间，前世山晓捡到默默时，它大约三个多月大小，那么现在，它应该刚出生不久。谢无咎其实也不是很确定，现在去那个山洞，能不能顺利找到它。

温泉谷依旧梨花盛放，簇拥着那片红绿黄色杂在一起的温泉河滩，空气中依旧散发着矿物的臭味，水面上笼着一层烟雾。

谢无咎克制着自己没有往他和沈磐的小木屋那里去。

山晓或许是被他抱着不舒服，不停地挣扎。谢无咎把它放下地，任它自己在山里慢悠悠地走。

谢无咎心想，这辈子恐怕还得靠山晓才能找的到默默。

山晓在绕了不知道多少个圈后，终于往山洞那里走去。那是个齐腰高人很难钻进去的深洞，谢无咎往里看了看，又驱山晓钻进去走了一遭，都没有发现狗妈妈或默默的身影，心中不免有些失望。

谢无咎躺在地上，头枕着小臂：“山晓，咱们在这儿等等吧。”

山晓：“喔喔。”

十年时间仿佛弹指一挥。空气中泥土的腥味、若有若无的臭味，树冠之间的缝隙，以及偶尔经过的风，依旧还是熟悉的样子。

经历了那十年，谢无咎早褪去了少年的赤诚和软弱，也没空自怨自艾了，满脑子都是接下来要做的事。头一件，便是同西夏的那一仗。

他必须取得沈磐的信任，让沈磐袒露自己就是沙门鬼匪的秘密，他才能加入鬼面军，顺理成章地出征。

前世，这个过程花费了三年。

而现在他只有一个月。

首徒比试在一个月之后，他等不及了，不想再去做沈磐的首徒，也不想再易经洗髓，要拿下沈磐，必须得有一个他无法拒绝的理由。

谢无咎现在不吝以最坏的恶意来揣度沈磐。他认为，前世沈磐对他千谋万算，一方面是因为自己是谢韫和大长公主的儿子，周昇灭了谢家，自己天然站在了皇家的对立面，是他锋利的一把刀。

更重要的却是，谢韫给他留下了一个东西。那是一本名叫《筹海武备志》的书，是谢韫主持一帮幕僚和将官共同编纂的，可惜还未及呈奏殿前，谢党就倒了。

这本书，既像是给天子的秘密海防经略，预言了北金不久之后会陆战水战并行，长驱直下，对海防布置、卫所部署、修建船厂等提出了详尽的建议和规划，又像是一本造船专著，囊括了许多来自各朝和海夷诸国的河槽船和海船的造船图纸，以及能造船的工匠名单，更有一张呕心沥血制成的寰宇海图，可谓凝古今中外治海智慧于一书之中，全天下独一无二。

若周昇不灭谢党，他就不会与这本奇书失之交臂，并在后来北金发起的水战上频频吃败仗，受到沉重的打击。当然，谢无咎毫不怀疑，就算周昇拿到了，凭他这个表弟的心胸、魄力和远见，也不见得会采信。

在谢党倾覆的四年后，这本书经由沿海制置使司廖靖，通过薛胜辗转送到谢无咎手中，然后他又交给了沈磐。

彼时，藏墨山借着劫掠而来的巨额财富、一大批江湖高手和忠诚的鬼兵，已收复了河湟并拒西夏于关外。沈磐接受朝廷册封，摇身一变，从沙门鬼匪成了三州节度使，后来更是称西北王，成为一方霸主。

拿到《筹海武备志》后，沈磐更是如虎添翼，逐渐掌管东南军事权柄，海战连胜北金，威望空前。

虽然谢无咎曾有一瞬怀疑过沈磐怎么会对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书“有所耳闻”，但听凭了内心对这份怀疑的排斥，继续充当他的马前卒子。

同时，漏网的谢党、仇恨阉党的臣子、觊觎皇位的皇后党，为了扳倒以童越为首的“大陈四害”，也逐渐向沈磐靠拢。所以，在周昇传出病讯，京城大乱，北金兵临城下之际，沈磐才能迅速反应，里应外合，一面抵抗北金，一面又带兵勤王，立了林皇后五岁的儿子周泰为太子，一步步将周昇架空，最终成为了摄政王。

所以，突破口就是这本《筹海武备志》上——

打了大小不下百场海战后，谢无咎对这本书已经是倒背如流，他准备找个适当的时机，不经意透露出自己对这本书的了解，相信沈磐很快就会上钩。

想定了，心情也放松了下来，吹着微寒的晨风，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

似睡似醒间，谢无咎感到自己的头顶像是被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戳。他睁开眼，忽然跟一对绿豆眼对了个正着。他一个激灵，翻身坐起。

“山晓，怎么了？”

山晓“喔喔”了两声，朝那个山洞的方向走了两步。

谢无咎心中一喜，难道默默回来了？

他迅速起身，跑到山洞口去看，还是什么都没见到。正疑惑着，只见前方的树林中，有一条毛茸茸的白尾巴露了出来，正耷拉在地上。

“默默！”谢无咎在心里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