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医看着他脸色一阵白一阵红,眼神恍惚,以为他是身体还没恢复,连忙轻声安抚:“别担心,你只是被Alpha信息素压制过度,加上情绪激动,才会昏迷,没有大碍,休息一节课就可以回教室了,我给你开一支腺体舒缓喷雾,随身携带,要是再遇到信息素骚扰,立刻喷一下,能暂时缓解压制。”
说着,校医拿起托盘里一支小巧的银色喷雾,递到鹿烬面前。
鹿烬却像是没听见,依旧怔怔地坐着,目光空洞地落在前方,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昏迷前那道戴金丝眼镜的清隽身影,以及那句清晰无比的“我姓雾”。
他没有去接那支喷雾,只是再次抬起头,看向校医,声音比刚才更轻,更沙哑,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执着地追问,像是要确认一个支撑自己所有执念的答案。
“……那位新来的老师,姓什么?”
校医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回答,语气肯定,没有丝毫犹豫:“姓雾啊,雾气的雾,我刚才特意问了他一句,他说他姓雾,这学期刚调过来,负责咱们年级的纪律管理,好像还是你们班的代课老师之一呢。”
雾。
雾气的雾。
不是谐音,不是错觉,不是巧合。
就是他等了整整两年的那个雾。
雾终年。
鹿烬彻底僵住,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涌向头顶,耳边嗡嗡作响,只剩下自己剧烈而沉重的心跳声。
他真的回来了。
真的以这样的方式,猝不及防地闯入他平静了两年(或者说,麻木了两年)的生活。
在他被人围堵、打架、被信息素压制、狼狈不堪的时候,在他最不想见他、最无地自容的时候,出现了。
救了他,抱了他,送他到医务室,守着他,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
没有叫醒他,没有留下一句话,没有等他醒来,见他一面。
为什么?
为什么回来了,却不肯见他?
为什么救了他,却选择悄悄离开?
为什么明明回来了,却要以老师的身份,而不是以当年那个“雾哥哥”的身份,出现在他面前?
无数个疑问,如同潮水般涌上来,堵在胸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是忘了他吗?
是不想认他吗?
是觉得他现在这样,很丢人,很不堪,不想和他扯上关系吗?
还是……这两年,他早就有了新的生活,新的人,早就把当年葡萄架下的小少年,忘得一干二净?
“小同学?小同学?”
校医看着他脸色越来越苍白,眼神恍惚,浑身微微颤抖,连忙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担忧地问:“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再躺一会儿?我给你测一下信息素浓度?”
鹿烬猛地回过神,像是被惊醒一般,身体轻轻一颤,连忙低下头,遮住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长长的睫毛遮住泛红的眼眶,声音沙哑而干涩,勉强挤出一句:“……我没事。”
他接过校医手中的腺体舒缓喷雾,紧紧攥在手里,冰凉的金属外壳,让他稍稍清醒了一点。
“谢谢校医阿姨。”
“没事就好,”校医松了口气,温和地叮嘱,“你就在这儿好好休息,别着急回教室,等下课铃响了再走,要是还有哪里不舒服,随时叫我。”
“嗯。”鹿烬轻轻点头,声音很轻。
校医看着他这副沉默寡言、心事重重的样子,也没再多问,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重新走进里间,留下鹿烬一个人,在空旷安静的医务室里。
房间里再次陷入死寂。
只剩下窗外的风声,以及他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鹿烬靠在床头,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紧紧攥着的舒缓喷雾,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后颈的腺体依旧在发烫,清甜的葡萄信息素不受控地溢出来,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带着浓浓的委屈、不安、酸涩与慌乱。
身边没有一个人。
没有雾终年。
没有他熟悉的雪松气息。
没有他期待了两年的温柔安抚。
只有他一个人,躺在空旷的医务室里,面对着猝不及防的重逢,面对着狼狈不堪的自己,面对着一个又一个没有答案的疑问。
他以为,重逢会是在阳光明媚的葡萄架下,会是在熟悉的老巷里,会是在他收拾好所有情绪、变得足够坚强、足够体面的时候。
却没想到,会是在这样一个荒唐、狼狈、屈辱的场景里。
被人围堵,被人欺负,被信息素压制到昏迷,醒来后,身边空无一人,只有校医告诉他,送他来的,是一位姓雾的新老师。
他救了他,却没有等他醒来。
他回来了,却没有立刻见他。
他出现了,却以一个遥远而陌生的身份——老师。
不是雾哥哥,不是那个从小护着他、陪着他、和他形影不离的Alpha,只是一个姓雾的、新来的老师。
多残忍。
多讽刺。
鹿烬缓缓闭上眼,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轻轻滴落在被褥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等了两年,守了两年,念了两年,把所有温柔、所有期待、所有依赖、所有思念,全都藏在冷漠的外壳下,藏在那身清甜的葡萄信息素里,藏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里。
他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早就可以无所谓了,早就可以放下了。
可当雾终年真的回来,真的出现在他面前,真的救了他,他才发现,自己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所有的冷漠,全都不堪一击。
心底那点微弱的、被他强行压制的火苗,瞬间熊熊燃烧,照亮了整个灰暗的世界,也照亮了他藏了两年的、从未改变的心意。
他还是很想他。
还是很依赖他。
还是很盼着他。
还是……很爱他。
哪怕他以老师的身份出现,哪怕他救了自己却悄悄离开,哪怕重逢如此狼狈不堪,哪怕他可能已经忘了自己,他还是控制不住地,想要靠近他,想要见他,想要问他一句——
这两年,你去哪里了?
为什么不联系我?
为什么回来了,却不肯见我?
你还记得……当年葡萄架下,那个等你的小少年吗?
鹿烬攥紧手中的舒缓喷雾,指节泛白,肩膀轻轻颤抖,压抑的哭声被他死死堵在喉咙里,只有无声的眼泪,不断滑落。
清甜的葡萄信息素越来越浓,裹着浓重的委屈、不安、脆弱、思念,在空旷的医务室里弥漫开来,挥之不去。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下课铃声远远传来,校园里瞬间变得热闹起来,笑声、说话声、脚步声,此起彼伏,充满朝气。
可这一切热闹,都与医务室里的少年无关。
他躺在柔软的床上,身边空无一人,只有满心的狼狈、委屈、思念与惶恐,以及一个让他魂牵梦绕了两年的名字——雾终年。
他回来了。
以他从未想过的方式,猝不及防地,闯入他的世界。
而他,这个等了两年、今年十七岁、葡萄味信息素的Omega,只能攥着那支冰凉的舒缓喷雾,看着空无一人的医务室,听着窗外的热闹,独自承受着这场迟到了两年、却又如此不堪的重逢。
雾终年。
你回来了。
可为什么……
不肯留下来,见我一面。
风从窗外吹进来,拂动白色的窗帘,也拂动少年微垂的眼睫。
葡萄香依旧清甜酸涩,弥漫在空气里,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两年的等待,两年的思念,以及这场突如其来、狼狈不堪的重逢。
而那个戴金丝眼镜、姓雾的清隽身影,此刻究竟在哪里,在做什么,是否也想起了那个,等了他整整两年的小少年。
无人知晓。
只有医务室里,少年无声的眼泪,和那缕挥之不去的葡萄香,静静等待着下一次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