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安从床下出来,衣袍上蹭了不少灰尘,头发也沾了几团棉絮,整个人看起来有几分狼狈,好在他的神情依旧是惯常的处变不惊。
他面无表情地评价道:“你真够狠的,下手真不留情。若再用力几分,他怕是直接见阎王了。”
“不然你要被发现了呢。”馀灯嘿嘿一笑,把散下来的发辫甩到肩后,像是刚干完一票得意的买卖。
“报告宿主,检测到徐子安的好感度上升至十五。”系统的提示音适时地在她脑海里叮了一声。
馀灯闻言,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徐子安脸上多停了好一阵。他正低头掸肩膀上的灰,察觉到她的目光便抬起眼来回视她,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片刻。
“看我做什么?”
“看看欠揍的人长什么样,我记住了。”她随口胡诌了一个理由,收回目光蹲下身去,从床底下扯出一截不知是做什么用的红绸布,三下五除二地把新郎的双手反绑在身后,又把他双脚也捆了个结结实实。
徐子安靠在紫檀木桌案旁看着她在那里忙前忙后,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你把他五花大绑,被那大妖发现了怎么办?”徐子安下巴朝地上那个被捆成粽子的人扬了扬。
“它能把我怎样?这妖怪定规则的时候只说了两件事。”馀灯掰着手指振振有词,“我一没违背人设——新娘子嫌新郎喝太多酒把他打晕了绑起来免得他发酒疯,合情合理;二没让他发现你——你藏得严严实实的,他连你的影都没见着。就算绑了他又怎样,规则又没说不许绑新郎。要学会合理利用规则漏洞,这叫战术。”
徐子安听完她这一套一套的歪理,竟然找不出反驳的点。
真是会钻漏洞——这种在规则边缘反复试探的本事,大概是馀灯从小到大在课堂上和老师斗智斗勇时练出来的。
他被封了灵力又丢了所有符纸,手无寸铁;她却赤手空拳放倒了一个彪形大汉,还振振有词地把后路都给自己铺好了。
到底是谁在保护谁,谁又是谁的累赘,馀灯觉得这账好像要重新算了。
“不过你认识这人是谁吗?”馀灯走到他身旁,指着地上昏迷的新郎问道,“我觉得他不像是幻象。”
徐子安低头看了地上那张歪着脸呼呼大睡的面孔一眼,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贺霖。”
“你真认识啊?!认识你也不早说——”馀灯懊恼地抓了抓头发,开始回想自己刚才都干了些什么:扇了他一巴掌,踹了他□□,还用花瓶砸了他后脑勺。
若这人是徐子安的熟人,她这篓子可就捅大了。
徐子安看她那副天塌了的表情,倒是心情颇好地往椅背上一靠:“不过他和我是死对头。仗着家里的权势在外头横行霸道欺男霸女,我看不惯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干的事,权当替天行道了。”
“普天之下除了我还有人敢惹你啊。”馀灯眨了眨眼,发自内心地感慨了一句。
她还以为徐子安这种性格的人早就把方圆百里内的所有生物都得罪光了,没想到他的仇人比她想象的还要多。
“你竟也有自知之明。”徐子安显然对她这句脱口而出的话有些意外,“当然有。贺霖仗着自己的家世就欺负弱小,有一回我在宁安城的折柳巷里撞见他当街殴打一个卖花的小姑娘,那姑娘不过是不小心把水洒到了他鞋面上,他便要动手。我看不过去,当场就让他领教了什么叫真正的‘动手’。从那之后他便恨上了我,我也懒得给他好脸色,见面便是死对头。”
“你还是会帮助弱小的人?”馀灯问这句话的时候把戏谑的调子收了几分。
“……你还是闭嘴吧。”徐子安别过脸去,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
门外忽然传来几声含混不清的声响,像是人被捂住了嘴说不出话来。
“门外是不是有人?”馀灯压低声音凑到窗前,伸出一根手指在纸窗上小心翼翼地戳了个小洞,然后将右眼凑了上去往外瞄。
只是一眼,她就猛地将头缩了回来,强装镇定地转过头来朝徐子安招了招手:“看起来像老熟人,你来看看我认没认错,我不太确定。”
“我看看。”徐子安放下茶杯走到窗边,俯下身将眼睛对准那个小洞往外望去。
他从来波澜不惊的脸上出现了罕见的剧烈波动。
窗洞的另一头,一颗布满血丝的眼球正直直地贴在洞口上,和他眼对眼地互瞪着,那眼球的主人似乎也在从洞口往里看,两个人就这么隔着薄薄一层窗纸面面相觑。
“馀——灯!你!”他猛地直起身来往后退了一大步,险些撞翻身后那把椅子。
若不是亲眼所见,馀灯打死也不会相信徐子安居然会被窗洞外的一颗眼球吓得语无伦次。
“怎么啦?被吓到了?”
风水轮流转,终于轮到她看他出一次洋相了。
“师兄原来怕这个。”她笑着说完这句话,还特意加重了“师兄”的咬字。
洋相被这丫头全程看在眼里,这比屈居床底的经历大概还要让他追悔莫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