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从老挝庄园回到广州,顾霆琛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这一卷从巴黎铁门推开那一刻起,三百一十二封信、一个藏在佛山几十年的孩子、两块同料的玉、两棵树,所有线索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收束。他把树形章还给冯一凡之后,内袋里空了一个位置——那个位置之前放的是任平生的满月照,再之前是血纱布,再之前是温庆吾的信。他习惯性地把手伸进内袋,空的。
沈默靠在阳台栏杆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绿茶。广州的傍晚跟老挝不一样——老挝的傍晚是橙红色的,广州是灰蓝色的。远处的珠江被暮色染成了一条暗色的缎带。
“老爷子今天发了内部通告。正式宣布严城接任阎王殿。”
顾霆琛转过头来看着他。“严城?不是任平生,不是你。”
“任平生在老挝有庄园,有他妈,有闻则。我在这里。”沈默说,“老爷子选严城,是因为阎王殿需要一个能带着它走出灰色的人。严城是他的秘书,跟了他很多年——他不打打杀杀,但他懂怎么把灰色的事变成白的。”
“老爷子的原话是什么。”
沈默拿起手机,把陈伯转发过来的内部通告截图递给他。通告的最后一句——“阎王殿自今日起更名为柬华安保集团。所有灰色业务全部切割。接任人:严城。”
顾霆琛把手机还给沈默,然后靠在阳台栏杆上,双手交叉在胸前。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他要把自己用一辈子建的墙拆了。”
“不是拆。是换门。”沈默说,“他把阎王殿从一个只能躲在芒果林后面的影子组织,变成了一个可以挂牌营业的公司。以后没有人会再叫他‘老爷子’——叫‘文钊’的人会更多。他等了这么久,就是在等一个能让他放心交钥匙的人。”
第二天早上,严城以柬华安保集团的名义发了一封公开函给星辰集团——正式建立战略合作关系,为星辰集团在东南亚的全部业务提供安保服务。函件的签字栏,盖着一枚新章。不是双头蛇,不是判官,不是任何旧符号。是一棵树。跟余温那枚树形章的图案一模一样。
老爷子选这棵树作为新公司的标志。不是温家的蛇,不是顾家的星,不是阎王殿的任何印记。是一棵树。那个被温家逐出家门、在老挝边境护了温庆吾三个月、在佛山老街出租屋里去世的私生子——他的章,被老爷子放在了新阎王殿的门楣上。这个人从来没有进入过任何核心档案,没有出现在任何合资项目的名单里,没有被任何一方势力标记过。但他的树,被老爷子放在了一个全新开始的门楣正中央。
顾霆琛看到那封公开函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签文件。他低头看着函件落款处那枚树形印章,钢笔在指尖慢慢转了一圈,然后放下笔,把函件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片刻。没有说话。沈默在他对面坐着,看他放下钢笔的动作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从昨晚开始,内袋的位置空了之后他一直在不自觉地翻手机相册,翻来翻去都是那几样旧物。
“温庆吾的玉还给你了。任平生的满月照给了他本人。血纱布和铁盒在家里的保险柜里。搪瓷碗在餐桌上。收据的复印件在冯景尧那里。”沈默端起绿茶喝了一口,语气很平,“你现在身上还有谁的东西。”
顾霆琛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进内袋,拿出一枚银色袖扣——刻着“顾”字的那枚。另一枚在沈默的西装袖口上,刻着“沈”字。
“只剩这个了。我爸的遗物,不是没有——是他没留。他没留遗嘱,没留信,没留任何专门写给我的东西。他给余温写了三百一十二封信,给我一封都没有。以前我觉得那是因为他走得太突然。现在我知道——他把给我留的东西,写在每一个他救过的人身上。任平生的母亲、温庆吾、余温的孩子、冯景尧的半张收据、Geneviève的咖啡豆——这些全部都是他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