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是温家人。他不姓温,是因为他是温家的私生子——温庆吾和温庆余的父亲的私生子。按辈分,是温庆吾和温庆余的三弟。他被温家赶出去,在老挝边境隐姓埋名。温庆吾在老挝被温庆余追杀的时候,是余温把他藏起来的。两个人一起受了重伤。你父亲同时救了他们三个人——温庆吾、余温、任平生的母亲。”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旧铁盒,从里面翻出一张泛黄的宣纸拓片。拓片上是一枚章——跟温家双头蛇完全不同的图案。那是一棵树,根系很深,枝叶很少。章下方有一行极细的铅笔字:“余温。私章。1967年刻。”
“余温的章。”冯景尧说,“我给他刻的。温家有三枚双头蛇,他不在册,所以我给他刻了一棵树。他说他不姓温,不能要蛇。树就行——树不会咬人。你父亲从老挝回广州的时候把余温也带回来了,安置在佛山我一个老街坊的空屋里,让我帮他找地方养伤。他伤得很重,重到不能离开床。是远山亲自给他换药。远山自己手臂上那道伤,就是背余温下船的时候被跳板上的铁钉剐的——血纱布上那行字写的不是温庆吾的换药,是他自己。”
顾霆琛从内袋里拿出那块血纱布——西郊渔港铁盒里带回来的,顾远山左臂的血,1989年的字迹。他把纱布放在玻璃柜台上,旁边的搪瓷碗里还映着灯光。
“那个孩子。余温的孩子?”
“是。余温在老挝跟一个女人生了孩子,孩子刚满月女人就病死了。余温自己也受了重伤,不能照顾婴儿。他托远山先把孩子带回广州——他说‘我没几年了,你帮我找个人家’。远山把孩子带到佛山,让我帮忙照看。孩子满月就来了,在佛山长大。”
“孩子现在在哪。”
冯景尧没有回答。他把那枚树形章从拓片上拿起来,翻过来,章底刻着一行极小的日期——1967-08。跟搪瓷碗底一样的数字。他把章放在顾霆琛手里,转身走到刻章店最里面那间小屋里,推开门。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旧相框,里面夹着一张合影——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中年男人是冯景尧,男孩是个方脸盘的少年,长得敦敦实实,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那个孩子现在已经快四十岁了。是个好孩子,粗粗笨笨的,不识字的时候就来帮我磨墨。从小到大跟在我身边,学刻章、上刀法,学坏了还能跟巷口卖凉茶的阿婆吵架。他不姓余,也不姓温,随我姓冯——冯泰。远山怕他被温家的人找到,让他随我姓。这些年阎王殿你认识的每一个人,楚临、赵磊——都是远山在各地替他安顿的人。远山说他只托付过一个孩子给阎王殿的人照看,直到羽翼丰满。”
顾霆琛拿起那个旧相框,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相框放下,声音忽然变得很涩。
“冯伯。这个孩子——他现在在哪。”
冯景尧慢慢坐回藤椅上。他的驼背在灯下显得更弯了。他把刻刀重新拿起来,放在手里转了一下,然后用一种极平淡的语气说了一句让整个店铺安静下来的话。
“就在你们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