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走到他旁边,把碗从他手里拿过来放在桌上,然后翻出手机里的日历。
“下周四。Geneviève收到报告已经一周了,她的花该换盆了。任平生说他母亲想吃一顿正宗的粤菜。老爷子那边的年礼还在路上。温庆吾的坟前还没摆过你父亲的照片。冯景尧的刻章店门口最近天天有人排队,但没人找他刻章——都是来听他讲故事的。一件一件来。”
下周四的航班定在中午。沈默提前一周安排好了所有行程——巴黎、老挝、金边、广州西郊渔港、佛山荔湾老巷。每一站的地址、联系人和停留时间都写在便签上,贴在餐桌上,跟那只搪瓷碗放在一起。顾霆琛每天吃早餐的时候都会看到那张便签,但他从来没有问过沈默为什么要把行程排得这么满。他知道沈默在做什么——把欠你父亲的人和你父亲欠的人,一个一个重新串起来。
出发前一天傍晚,沈默和顾霆琛在阳台上站了很久。远处的珠江被暮色染成了灰蓝色,货船正在排队过桥,汽笛声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顾霆琛手里握着那块老玉。裂纹还在,只是被体温捂得微温。
“最后一站。”
(第八卷完)
**【第八卷后记】**
这一卷叫“回响”——回的是老挝边境那个夏天留下的所有声响。碗底的刻痕、铁盒里的血纱布、Geneviève的录音带、冯景尧的半张收据、任平生的满月照片——所有这些东西在三十多年后重新被顾霆琛一一拾起,从搪瓷碗底刻着的日期开始,一路找回了他父亲这辈子救过的第一个人。
温庆吾在湄公河边等了一辈子,最后等到的是顾远山的儿子。Geneviève的丈夫临死前吐露了那个秘密——那年夏天,远山在河边捡到的孩子,不是孤儿。任平生是被顾远山从湄公河边抱起来的孩子,被温庆吾用自己儿子的身份换下来,被文钊用十年养大,被Geneviève的丈夫用沉默护了一生。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谁,只有他自己不知道。现在他知道了。他在老挝种了一片芒果林,他母亲能说完整的句子了。她欠的那顿饭,他替她吃。
而顾霆琛——他终于不再只是为父亲清账。那些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上一代人:Geneviève、冯景尧、温庆吾,甚至他父亲的二十二岁,都因为他写的那份报告而被重新连接在了一起。他不是旁观者,不是遗产继承人,是这一代唯一一个把所有旧账理清、把所有失踪的人找回来、把所有人重新聚在同一张桌子上的人。他说“顾家不藏私史”。他的父亲没有留下墓碑以外的文字,而他把他的名字写进了所有人都在传阅的篇章里。这是他的还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