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飞机降落在广州的时候是傍晚。
暮色里的白云机场笼罩在一层灰蓝色的薄雾中,跑道两旁的指示灯在暮色中闪烁。他们走的是普通通道,没有人接机——沈默提前通知周明远不用来,让赵磊安排一辆车停在机场停车场就行。
取行李的时候,沈默的手机震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闻则。他已经很久没有主动联系沈默了。自从上次在工业园天台上把任平生的消息递给顾霆琛之后,闻则一直保持着低频联系的状态,偶尔通过陈伯转递一些东南亚商会的动态,但从不直接打电话。
沈默接起来。
“沈默。你们从巴黎回来了?”闻则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背景音里有机场广播和行李箱滚轮的声音——他也在机场。
“刚到广州。你在哪?”
“广州。任平生跟我一起回来的。他查到了一些东西——关于温羡的最后遗物。”闻则顿了顿,“不是威胁。是一封信。温羡死前写的,没有寄出。收件人是顾远山。任平生让我转告你——他想当面把信交给顾霆琛。”
沈默沉默了几秒。温羡死前给顾远山写信。不是给老爷子,不是给任平生,是给顾远山。那个毁掉他人生的人,在知道自己必死之前,最后的文字是写给被他害死的人。
“信里说什么。”
“我不知道。任平生没给我看。他只说了一句话:‘温羡最后的心结不是名单,不是凯撒集团,是顾远山。’”
沈默看了一眼站在传送带旁边等行李的顾霆琛。他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安静,大衣衣摆被空调出风口的风吹得微微晃动。
“明天下午。地点让任平生定。”
“好。我转告他。”
第二天下午,任平生定的地方是珠江边一个老码头,已经废弃了很多年。码头上只剩下几个锈迹斑斑的系船柱和一段被水草侵蚀的石阶,对岸是新建的高楼大厦,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阳光,把这条被遗忘的旧码头衬得更加落寞。
任平生坐在系船柱上,背对着江面。他比在工业园天台上时更瘦了,颧骨像刀锋一样凸出来,但眼神比以前更沉静。那不是疲倦的沉静,而是一个人在完成某件事之后、等待下一件事开始时的平静。闻则靠在旁边的栏杆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到沈默和顾霆琛走过来,把烟放回烟盒里。
“东西呢。”沈默开门见山。
任平生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很旧,纸质已经泛黄,上面没有贴邮票,只写了一行字——“顾远山亲启”。
他把信封递给顾霆琛。顾霆琛接过来,低头看了几秒收件人的名字。那是他父亲的名字。被一个害死他的人写了二十多年之后,又兜兜转转送到他手里。
“你看过了?”顾霆琛问任平生。
“看过了。”
“里面写的什么。”
“你自己看。”任平生说,“我没法替你看。”
顾霆琛撕开封口。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折了两折,字迹是温羡的。他的字很漂亮,像是受过严格的书法训练,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没有任何涂改。跟他在天台上的阴鸷判若两人。
“远山:
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我这辈子欠过很多人,但唯一一个我不会还的,是你。
不是因为你不值得还。是因为我不知道该还什么。你给我的东西,我全毁了。我给你的东西,你也全不要。
文钊说我永远不可能明白你为什么选择他。我说你不选我,我认。但你从始至终没有告诉过我——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兄弟。
这个问题放在心里太久了,再不问就没机会了。
如果你问我欠你什么——我欠你一条命。但不是你那条。是你本可以不救的那条。你忘了,我记得。
温羡”
顾霆琛把信纸放下。江风吹过来,把纸吹得哗哗响。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问任平生。
“他说的‘你本可以不救的那条命’——是什么。”
“温羡在合资项目启动之前,曾经被凯撒集团的前身追过一笔旧债。”任平生说,“那笔债是他自己惹的,被人设局坑了。他去找老爷子帮忙,老爷子说不管——因为那笔债追到了金边,会影响他跟顾远山当时正在谈的合资项目。最后是顾远山出面调解的。温羡的旧债被一笔勾销,他脱身了。但他从那以后对顾远山的态度就变了——从感激变成了怨恨。因为顾远山救他的时候,看到了他最狼狈的样子。”
顾霆琛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他把信放在哪里的。”